晨光落在箭桿上，那道斜線穿過圓圈的刻痕被血跡暈開了一角。沈令儀的手指還按在上面，指腹沾了灰與汗，留下一道暗痕。
她抬頭看向山谷深處。斷崖下煙塵未散，殘旗倒插在亂石間，幾具屍體卡在巖縫裡，一動不動。戰馬嘶鳴聲零星響起，夾雜著傷兵低啞的呻吟。
“還沒清完。”她說。
蕭景琰站在她身側，袖口的血已乾成褐色。他沒說話，只朝身後抬了下手。親衛立刻上前，將一份戰報遞到沈令儀手中。紙頁邊緣焦黑，是昨夜火攻時留下的痕跡。
她翻開，目光掃過陣亡名單，停在幾個熟悉的名字上。那些人曾是她父親舊部，三年前逃出京城時就跟著林滄海去了邊關。如今活著回來的，不到一半。
林滄海站在幾步外，鎧甲上的血已經發黑。他接過副將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口，又吐出來。水裡混了灰，喝不出原來的味。
“谷底還有人。”他說，“我派了兩隊下去，一個沒回來。”
沈令儀閉眼。頭痛立刻湧上來，像有鐵針在太陽穴裡來回穿刺。她沒停下，把意識沉進月魂。風聲、腳步、呼吸——她回到昨夜敵軍潰敗前一刻，重新聽了一遍斷崖下的動靜。有人在咳嗽，節奏很輕，藏在岩石後方。還有金屬摩擦的聲音，不是刀，是鎖鏈。
她睜眼：“東側巖壁有暗洞，入口被碎石掩住。他們用俘虜當盾，躲在裡面。”
林滄海立刻下令：“帶火把，清石堆，別放箭，先救人。”
隊伍迅速集結。弓手在高處警戒，長矛兵壓前，工兵揹著鐵鎬往前走。煙塵中，幾個人影從亂石後爬出來，舉著手，衣服破爛，臉上全是灰。守軍衝上去押住他們，翻查身上有沒有藏武器。
沈令儀走到俘虜面前。其中一個女人蜷在地上，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臉色發青，嘴唇裂開，已經昏過去。
“給水。”她說。
有人遞來水囊。她蹲下，把水一點點喂進孩子嘴裡。女人盯著她，忽然開口：“你們……真是來救人的？”
沈令儀沒回答。她看著女人手腕上的繩印，深陷進皮肉裡，結了血痂。那是被捆了幾天留下的。
“你們被關了多久？”她問。
“五天。”女人聲音發抖，“他們說要拿我們當誘餌，引你們進谷……點火的時候，就把我們推到前面。”
沈令儀起身，看向林滄海。林滄海點頭：“和我猜的一樣。他們早計劃好了，敗退是假，拖我們耗在這裡才是真。”
蕭景琰走過來：“現在怎麼辦？”
“搜到底。”她說，“一個也不能漏。”
接下來兩個時辰，士兵逐塊清理巖壁後的洞穴。又抓出十七名殘兵，其中三人穿著敵軍將領的鎧甲，但腰牌是假的。審問後得知，他們是謝傢俬養的死士，專司斷後焚屍、滅口藏跡。
最後一批人是在北坡發現的。五個人圍著一口枯井，手裡還握著刀。他們不肯降，被逼到邊緣時，直接跳了下去。
林滄海命人吊繩下去檢視。過了許久，士兵爬上來，臉色發白：“井底堆滿了人，都是俘虜，死了至少三十個。脖子上有勒痕，是被繩子活活吊死的。”
沈令儀站在井口，沒往下看。她轉身走向主帳方向，腳步很穩。
營地已經開始整頓。陣亡將士的遺體被抬回營中，蓋上白布。傷兵集中在後帳，醫官正在換藥。百姓陸續從山後趕來，帶著乾糧和清水，站在外圍不敢靠近。
有個老婦人跪下來磕頭。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沒人帶頭，也沒人說話，但他們全都跪下了。
沈令儀走到人群前。她沒說話，只是抬起手，示意他們起來。
老婦人抬起頭，眼裡有淚：“姑娘，你是沈家的人，對不對？我認得你頸後的印記。三年前你被押出宮時，我就在街邊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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