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指尖的血珠滴在“周”字紙條上,墨跡微微暈開。她將銀針收回袖中暗袋,起身吹滅燈燭。窗外天色仍暗,宮牆上方泛著青灰,離五更還有一段時辰。她坐回床沿,閉目調息,腦後那道被擊暈留下的鈍痛尚未散盡,像一根鏽釘卡在骨縫裡。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緩緩閉眼。今夜月圓,光從窗隙斜照進來,落在她掌心,如覆薄霜。她默唸:“三日前子時,北苑偏殿。”
意識驟然抽離。
屏風後的冷香再度入鼻,是謝昭容慣用的沉水香混著一點檀灰。她站在記憶裡的角落,目光穿過雕花縫隙,看見謝昭容立於案前,鳳尾裙曳地無聲,手中正展開一卷黃絹。
“明日早朝,我親自發難。”謝昭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以謀逆罪名壓其喉舌,逼帝廢后。”
一名心腹宦官低頭捧匣上前,她將黃絹放入其中。“送去禮部尚書府、兵部侍郎府、御史中丞府,各留一份副本。若有人遲疑,便說——先動手的是他們。”
另一人低聲問:“死士可已入列?”
“寅時換崗,四名頂替御林軍守門卒,腰牌皆備妥。只待我在殿上呈信,便在金鑾殿外製造騷亂,箭指龍座,嫁禍罪婢。”
沈令儀心頭一緊。她記得那一瞬,屏風外腳步輕響,有人走近,她本能縮身,卻漏聽了半句。此刻她強凝神,將聽覺拉回那一刻——
“……信中夾頁,用的是三年前冷宮燒剩的殘紙,筆跡仿得極像沈老將軍遺書。陛下見了,必起疑心。”
畫面至此戛然而止。
她猛然睜眼,喉間腥甜直衝上來,一口血吐在手帕上,顏色烏暗。頭顱如裂,額角青筋跳動不止。她咬牙撐住床沿,沒倒下。
時間不多了。
她迅速提筆,在一張空白藥方背面謄錄所聞:朝會發難、偽造密信、死士混入、嫁禍之舉,一一寫下。末了,將紙折成方勝,用火漆封入小竹筒。
天剛亮,她便換了素衣宮婢裝束,從東宮偏院後門悄然出走。穿廊過巷,避開元武門正路,繞至御書房側殿耳房外。此處平日由輪值內侍暫歇,今日恰好空置。她將竹筒塞進門檻下方一塊鬆動的地磚之下,再以裙裾掃去足跡,轉身離去。
半個時辰後,蕭景琰踏入側殿。他未落座,目光已掃向地面。那塊磚略高於旁處,邊緣積塵有新劃痕。他不動聲色,揮手遣退左右,親自蹲身取出竹筒。
開啟一看,眉峰微蹙。
片刻後,一道密令自御書房飛出,直送禁軍左營。與此同時,金鑾殿四門守衛悄然更換,原班值守名單被抽調三人,替換者皆為蕭景琰親信。暗衛統領領命,即刻排查今日入宮將士名冊,重點查驗寅時換崗批次。
日上三竿,朝會將啟。
沈令儀立於偏殿外廊下,兩名內侍分立兩側,一人手持鎖鏈,另一人捧著個封泥完整的奏匣。她低垂著眼,雙手交疊於身前,素色裙裾被風吹得貼在腿上。袖中藏著半塊虎符,邊緣磨得光滑,是昨夜林滄海派人送來的信物。
她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
謝昭容來了。
曳地鳳尾裙拂過青石階,東珠鳳冠在日光下泛出冷光。她步履從容,唇角微揚,身後跟著兩名捧匣宮女。經過沈令儀時,她頓了一步,目光淡淡掃過,似笑非笑:“原來你還活著。”
沈令儀未抬頭,只輕輕應了一句:“貴妃娘娘洪福齊天,奴婢自然也熬到了今日。”
謝昭容冷笑一聲,抬步登階。
金鑾殿內,群臣列班。蕭景琰端坐龍椅,目光沉靜,掃過殿下列隊之人。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節奏緩慢,一如往常。
偏殿門外,一名內侍低聲問:“現在就押進去?”
沈令儀抬起臉,看了他一眼,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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