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殿的喧囂終於散去,宮人無聲地收拾殘席,碗碟碰撞聲輕得幾乎聽不見。沈令儀站在殿門口,沒有回頭,也沒有停留。她走出三步,腳步便穩了下來。頸後那片灼傷仍在發燙,像有火苗從皮肉深處竄出,但她已顧不上疼。謝昭容被押走時的眼神她看得清楚——不是認命,是蟄伏。
她徑直穿過東宮迴廊,風掠過袖口,吹得素色衣襬微微翻起。偏院書房燈已點上,她進門第一件事便是取紙鋪開,提筆寫下七個人名:三個尚藥局醫女、兩名內務府掌事太監、一名御膳房副使,還有一個藏在鳳棲宮外灑掃隊裡的老嬤嬤。這些人不曾明面依附謝昭容,卻在過去三年裡陸續得了提拔或調任要職。她將名單摺好,放入一隻暗格銅匣,又取出一枚刻著虎頭紋的小木牌,放在匣旁。
夜深時,林滄海的人送來回信。信是用炭灰寫在粗布上的,字跡潦草:“冷宮四周已換雙崗,無令不得出入。但昨夜西牆角門有人遞過一碗藥渣,守衛未攔。”下面還有一句,“宮中雜役多用暗語傳話,近來常聞‘月盡則明’四字。”
沈令儀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她沒動怒,也沒驚慌,只是把布條湊近燈焰燒了。灰燼落進瓷碟,她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冷宮方向。那邊漆黑一片,連巡夜的燈籠都不曾多亮一盞。可越是安靜,她越知道,底下正有東西在爬。
三日後,她正在書房核對一份舊檔,門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兩下短,一下長。這是東宮舊部才懂的暗號。她放下筆,低聲說:“進來。”
門開了一線,一個穿著灑掃宮人衣服的男子低頭入內,手裡捧著個泥丸。他一句話沒說,只將泥丸放在桌上,轉身就走。
沈令儀掰開泥丸,裡面是一卷薄紙。紙上寫著:陛下出巡南郊祭天之日,謝黨擬於青石嶺設伏,以山崩掩其行蹤,實則趁亂派死士近身行刺。另有人慾趁宮中空虛,自冷宮密道劫走謝昭容。
她看完,紙條在掌心揉成一團。出巡定在五日後,路線早已公示,若臨時更改,反倒打草驚蛇。她閤眼片刻,腦中閃過月圓之夜的畫面——那是她最後一次使用金手指,重回三年前貴妃暴斃當晚。那時她聽見更鼓響到三更,也聽見遠處馬蹄踏過碎石的聲音。如今想來,那不是禁軍巡邏,而是謝傢俬兵調動的痕跡。
她披上外衣,親自去了勤政殿。殿外值守太監見是她,略一遲疑,還是進去通稟。片刻後,裡面傳出一聲“宣”。
蕭景琰坐在案前,手邊攤著邊關急報,眉頭微鎖。他抬頭看她進來,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問來意,只道:“這麼晚,必有要緊事。”
沈令儀從袖中取出那張密信,雙手呈上。他接過看了,指尖在“青石嶺”三字上停了停,又翻看背面空白處。
“你信這訊息?”他問。
“我信遞訊息的人。”她說,“他曾在謝昭容身邊端茶三年,從未露過破綻。這次冒死傳信,是因為他們要動手的人裡,有個是他親弟弟。”
蕭景琰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聲:“你想怎麼辦?”
“照原計劃出巡。”她說,“但鑾駕走明路,陛下可乘輕騎改道北嶺。臣……我會留在宮中,盯住冷宮。”
“你不怕他們真把謝昭容救出去?”
“怕。”她坦然道,“可只有讓她以為還有機會,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才會出來。”
他看著她,燭光映在兩人之間,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最終他點頭:“準。暗衛由你排程,林滄海歸你節制。若有異動,三更擊鐘為號。”
“是。”
她退出大殿,夜風撲面而來。宮道兩側石階泛著冷光,她一步步走下去,腳步聲清晰可聞。抬頭望,月亮半圓,離滿還差兩日。她停下,在階前站定,仰頭看著那輪清輝。遠處冷宮依舊沉寂,可她知道,有些事已經動了。
她的手按在腰側,那裡藏著一枚銅哨,一吹即響。林滄海的人就在宮牆外待命。她沒再往前走,也沒回頭,只是靜靜站著,像一尊守夜的石像。月光照在她肩頭,素衣單薄,卻不見一絲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