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掀動斗笠的邊緣,沈令儀把藥箱往肩上託了託。馬車輪子碾過宮門石階,發出沉悶的響聲。她低著頭,混在使團隨行的雜役中間,沒有回頭。
東宮的方向已經看不見了。
她知道蕭景琰此刻正在做什麼——坐在書房裡批摺子,狼毫筆尖懸在紙上,等邊關的訊息。但她不能等。
馬車走了三天。路上歇了兩夜,都是在驛站最偏的屋子。她沒和任何人多說話,只在清點藥材時多看了幾眼隨行的兵士。其中有兩人眼神飄忽,聽到“北嶺”二字時手指動了一下。她記住了他們的編號。
第四日清晨,邊關城樓出現在地平線上。
城牆比她預想的要舊,磚縫裡長出枯草。守城兵查驗文書時動作遲緩,翻頁的手指沾著油汙。領隊太監遞上通關印信,對方掃了一眼就放行,連使團人數都沒核對。
沈令儀跟著隊伍進了城。
主將府設在城中心,使團被安排在西街的驛館。她揹著藥箱走進分配給醫者的屋子,窗朝南,能看到軍營一角。她放下箱子,先檢查了床底和牆角,確認沒人藏匿,才從夾層取出一本薄冊——這是她以巡查疫病為由,從副將手裡討來計程車卒飲食記錄。
紙頁翻開,米糧配額寫得清楚。每人每日糙米一升,鹽半錢,油三錢。可她昨夜偷偷看過伙房的殘羹,米里摻了沙,油星浮得稀薄。她合上冊子,放進袖中。
傍晚,她藉口送藥去了軍營外。守門兵攔住她,說未經許可不得入內。她沒爭辯,只遞上一個小包,說是安神湯料,專治夜間驚夢。那兵士聞了聞,鬆了口氣,讓她留下。她趁機掃了一眼營門內的路——有車轍印,很深,通向後方。
夜裡她沒睡。等到三更,換上黑衣,從後窗翻出。沿著屋簷走了一段,繞到糧倉外圍。月光照在糧垛上,麻布封口的印記清晰可見。她對照記憶裡的賬簿編號,逐一比對。
上報朝廷的十萬石軍糧,實存不到六萬。剩下的去向沒有登記,也沒有轉運憑證。
她蹲在牆根,把看到的標記默記下來。剛起身,遠處傳來腳步聲。她貼牆不動,是巡夜的兵,但服色不對——不是邊關制式,腰帶扣是銅的,不是鐵的。他們列隊走過,一共十二人,步伐整齊,像是練過。
她退回驛館,天還沒亮。
第二天一早,她出了城,往西走了一段,在破廟停下。廟門歪斜,香爐倒地。她繞到後面,用指甲在牆縫劃了個鳳尾紋,像小時候父親教她的那樣。
回來的路上,她路過市集,聽見有人議論最近換了駐軍。說新來的不歸主將管,夜裡進出頻繁,還拉走了幾車木箱。
她回到驛館時,發現門縫塞了張紙條。開啟看,是張買藥單子,背面用炭筆畫了個虎頭圖案。她立刻明白。
當晚二更,她再次出門。
在城西乾涸的河溝旁,一個人影站在樹下。他穿著巡夜兵的衣服,臉上抹了灰,但聲音壓不住鄉音。
“大小姐。”他說,“是我。”
是林滄海。
他帶來更確切的訊息:沈家軍殘部三十人,藏在三十里外山坳,已潛伏半月。這幾日邊關調動的兵馬,有三支無調令,其中一支曾在三年前參與圍剿沈府。
“他們換了旗號,但走路的步距沒變。”林滄海說,“我認得出。”
沈令儀問:“主將呢?”
“表面聽命朝廷,實際收了謝家的錢。昨日又有一批銀子運進來,走的是暗道,從北嶺繞過來的。”
她點頭。這和她查到的對上了。
“你帶來的使團裡,有兩個人是謝家的眼線。”林滄海低聲說,“一個在廚下,一個管文書。他們每天傍晚都會往主將府遞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