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邊沿的磚塊鬆動得恰到好處,沈令儀指尖一扣便掀了起來。她沒回頭,只將耳朵豎著聽身後動靜——三名侍衛的腳步已分作兩路,一人從正面逼近,另兩人正繞向左右包抄。她知道不能再等。
她猛地轉身,手臂揚起,磚塊劃出一道弧線砸向左側花圃。土屑飛濺,枝葉搖晃,發出“啪”的一聲悶響。左側那名侍衛果然側身警覺,刀柄微轉,朝聲源處踏進一步。
就是這一瞬。
她抽身疾衝,腳下一軟幾乎跪倒,強行咬牙撐住,朝著右側空隙猛撲出去。夜風颳過臉頰,帶著馬道青石特有的潮氣。她剛跑出三步,右臂忽然被人狠狠拽住,力道之大幾乎將她整個人拖停。她踉蹌回身,對上一張冷硬的臉——是御林軍副統領趙成,慣常守東華門的,今夜竟出現在西宮。
“貴人夜行無牌,形跡可疑,不得擅離!”他聲音壓得低,卻不容置疑。
沈令儀未答,左手反手去推他肩甲,卻被他順勢一帶,整個人撞在石欄上。肋骨處傳來鈍痛,像有鋸齒在肉裡來回拉扯。她悶哼一聲,髮髻徹底散開,素巾滑落,長髮披散下來。趙成伸手要去扶她肩頭,指尖卻忽然一頓。
他看見了她的頸後。
月光正好照在那一片灼傷之上——扭曲的鳳紋自鎖骨蔓延至耳根,邊緣泛紅,像是新愈的傷口又被牽動。他瞳孔一縮,手上力道鬆了幾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厲喝:“住手!”
聲音不高,卻如鐵釘入木,穿透夜風直貫耳中。三人齊齊抬頭,只見馬道盡頭火把列隊而來,前後共六人,皆穿玄色暗紋袍服,腰佩短刃,步伐整齊。為首那人身形挺拔,披風在風中未展全幅,卻已壓下全場氣息。
蕭景琰來了。
他一步步走來,靴底踩在青石上無聲,唯有腰間玉佩輕晃,發出細微碰撞聲。火光映在他臉上,半明半暗,眉宇間不見怒意,卻比發怒更令人膽寒。
趙成立刻鬆開沈令儀,單膝跪地:“臣不知陛下親臨,驚擾貴人,罪該萬死。”
其餘兩名侍衛也即刻跪伏,頭不敢抬。
蕭景琰沒看他們,徑直走到沈令儀面前。她靠著石欄站著,呼吸急促,手指摳著欄杆邊緣,指節泛白。他目光掃過她散亂的發、汗溼的鬢角、頸後那道因掙扎而滲出血絲的灼痕,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還能走?”他問,聲音平得像井水。
她點了點頭,沒說話,試著挪步,腿卻一軟。他伸手托住她肘部,力道穩定,不容掙脫。她沒抗拒,任他扶著緩步前行。六名暗衛迅速圍攏,將三人隔開距離,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在蕭景琰耳邊低語幾句。
蕭景琰頷首,道:“押下去,關入內獄,不得通傳。”
趙成臉色驟變,還想開口,已被兩名暗衛架起拖走,連反抗都不敢。
一路無言,只聽得腳步踏地之聲。沈令儀靠著他行走,身體微微發顫,不是因為怕,而是力氣耗盡後的自然反應。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袖布傳來,穩而沉,不像那些虛浮的關懷,是實實在在撐著她不至於倒下的東西。
轉入東宮側殿小門時,她終於開口:“他們不該出現在那裡。”
“他們一直都在。”他接得很快,語氣沒有起伏,“你每走一步,都有人盯著。”
她腳步頓住,抬頭看他:“你知道?”
他停下,轉身面對她,火光落在他眼底,像沉鐵被點燃。“你進宮第三日,我就知道你不是江意歡。”他說,“你在尚儀局翻冊子的手勢,是沈家教出來的規矩——翻頁用指腹推,不許指甲碰紙。江意歡是商戶女,不會這個。”
她怔住。
“你第一次見我,低頭時脖頸線條太直,是忍著不跪。尋常婢女早嚇得伏地了。”他繼續說,“後來你在冷宮曬藥,聞到沉水香時多停了半息,那是你在記味道。再後來……你每次月圓前後,都會獨坐靜室,閉目良久。”
她心跳加快。
“我不是信你。”他說,“我是等你證明自己值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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