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的書肆,在沈此逾承諾的“照應”下,有驚無險地度過了最危險的時期。
雖然仍有不友善的目光和零星的滋擾,但都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擋在了外圍。
她心知肚明這份“平安”的代價,也時刻提醒自己,與虎謀皮,需步步為營。
這日,季清突然來訪,神情比往日更顯凝重幾分。
他沒有寒暄,直接遞上一封沒有署名的密函抄件。
“宋掌櫃,這是刑部、禮部、國子監三司會審初步擬定的處置意見摘要……”
季清壓低聲音,“殿下讓我送來,請掌櫃一觀。殿下說,‘幽蘭’之光,或可據此,調其明暗。”
宋知有心頭一緊,接過密函,快速瀏覽。
越看,眉頭蹙得越緊。
意見分了幾等。
對於張傾詞,“欺君罔上,女扮男裝,紊亂科舉,其行可誅”,建議處斬,家產抄沒,家人流放。
對於其他幾位國子監女子,“年少無知,盲從效尤,然其行亦屬大逆”,建議杖責、監禁數年,家族重罰。
對於李勃雲等協助隱瞞的監生,“結交非類,徇私枉法”,建議革除功名,流放邊地。
總體基調,仍是嚴懲,以儆效尤,只是在具體刑罰的等級和家族牽連的程度上,略有“酌情”的浮動空間,但這“酌情”並未改變嚴酷的本質。
“這就是……‘酌情’的結果?”宋知有聲音發冷。
季清嘆了口氣:
“阻力依然很大。尤其是三皇子那邊,以及一些保守的老臣,咬定必須重典治亂,否則無以維護綱常。”
“劉祭酒和一些同情的聲音,畢竟勢弱。殿下在朝堂上,也只能在‘流放’改為‘監禁’、‘家產抄沒’改為‘罰沒部分’這類細節上,稍作斡旋。”
宋知有捏著紙頁,指節泛白。
張傾詞“處斬”的建議,像一把冰錐刺入她心裡。
這就是一個才華橫溢的女子,試圖觸碰規則邊界的下場嗎?
“殿下讓我看這個,是何意?”她抬起眼,看向季清。
“殿下的意思……”
季清斟酌著字句:
“這份意見,尚未最終定案,呈送御前前,仍有轉圜餘地。但需要更有力的……‘理由’。朝廷現在最在乎的,一是法度威嚴,二是……實際利害,三是輿情導向。”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宋掌櫃近日所著之《幽蘭微光錄》,若其中能更鮮明地體現出,嚴懲‘才學卓異’者可能帶來的‘損失’——比如,對朝廷求賢若渴形象的損害,對寒門士子向學之心的挫傷,乃至……可能引發的、更廣泛的不平之氣;同時,若能凸顯‘導而化之’可能帶來的‘益處’——比如,彰顯朝廷仁德教化,使‘非常之才’雖不能用於朝堂,亦可歸於鄉里,澤被一方,或以其例警醒後人,反成教化之功……或許,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視角。”
宋知有瞬間明白了。
沈此逾是要她把那本《幽蘭微光錄》,從單純的記錄與悲憫,變成一份更具策略性的“諫言”,一份能擺上檯面、供朝堂諸公討論的“民間輿情”或“智士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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