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無論如何,張傾詞沒有在青燈古佛中了卻殘生,她獲得了一個狹小卻真實的空間,去做她曾經夢寐以求、如今卻可能面目全非的“文教”之事。
哪怕戴著鐐銬,哪怕荊棘叢生,那畢竟是活水,是土壤。
宋知有立刻備了一份厚禮,不是金銀,而是她精心挑選的一批書籍——
除了必要的女教經典。
更多的是地理風物誌、農桑技藝圖解、甚至一些經過篩選的、文辭優美的筆記小說,還有她特意尋來的幾本前朝才女的詩詞文集真本或精抄本。
她附上一封簡短的信,只寫了八個字:“幽蘭破土,靜待花開。”
數月後,女學勉強籌備完畢,掛上了“懿範學堂”的匾額,在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中悄然開課了。
首批學生僅二十餘人,皆是京城中下層官宦或富裕商戶之家。
經過嚴格篩選、家族自願(或迫於某種壓力)送來的女兒,年齡在十二至十六歲之間。
學堂規矩極嚴,出入有定時,與外隔絕,課程沉悶。
宋知有一直關注著學堂的訊息,但出於避嫌,並未主動前往。
她知道張傾詞必然艱難,卻沒想到,艱難來得如此之快、如此具體。
這日午後,細雨霏霏,書肆生意清淡。
丫丫引著一位頭戴帷帽、身披青色斗篷的女子悄然進入後院。
女子摘下帷帽,露出清減卻目光灼灼的臉龐,正是張傾詞。
她比在獄中時更瘦了,但眉宇間那股沉靜之下,卻隱隱跳躍著一簇壓抑的火苗。
“宋掌櫃,叨擾了。”
張傾詞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焦躁,“有些話……憋在心裡,無處可說。”
宋知有屏退旁人,奉上熱茶:“張山長但說無妨。”
“山長?”
張傾詞自嘲地笑了笑,“不過是個戴罪管事的囚徒罷了。”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塊壘一吐為快。
“學堂是開起來了,可那哪裡是學堂?分明是座更精緻的牢籠!”
她語速漸快:
“課程單子您或許也聽說了,《女誡》、《女論語》日日誦唸,針黹刺繡佔了半日,剩下的時間,學些粗淺的《孝經》、《詩經》篇章,還專挑那些‘窈窕淑女’、‘歸寧父母’的句子。史書?只讓看《列女傳》!算術?只教到日常記賬!我想加些地理常識、醫藥基礎,禮部來的督學便板著臉說‘於女子無益,且易生妄念’。我想讓學生們偶爾辯論一句經義,嬤嬤便驚慌失措,說‘女子當貞靜,豈可妄議聖賢’?”
她越說越激動:
“那些女孩兒,剛來時,眼裡還有些好奇,有些光亮。如今不過月餘,一個個被規矩訓得低眉順眼,死氣沉沉。問她們有何想法,只會答‘但憑師長教導’;讓她們寫點東西,不是頌聖就是謄抄女訓!我這哪裡是在辦學?我是在親手扼殺她們那一點點可能萌發的靈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