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沉默著快速翻閱,急於知道每個人的最終歸宿。
酒樓的說書先生甚至臨時改了節目,就著客人手中的新書,挑最精彩的片段現場講演起來,引來更多圍聽者。
“哥哥,你說這宋江,到底是忠是義?招安是對是錯?”酒桌上,一個年輕書生激動地問同伴。
“唉,時也命也,讀到最後,只剩滿心蒼涼。”年長些的搖頭嘆息,卻忍不住又翻回某一頁重讀。
酒樓裡,此刻儼然成了《水滸傳》完結篇的評議會場。
空氣裡瀰漫著酒菜香氣,更瀰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唏噓、激動與不捨。
靠窗的一桌,幾個顯然是做力氣活兒的漢子,杯盤狼藉,其中一位面龐黝黑的壯漢,把書拍在桌上,聲音帶著些沙啞:
“孃的,看到武松獨臂擒方臘那一段,老子這心裡……又痛快又不是滋味!一條好胳膊就這麼沒了,可到底是條頂天立地的好漢!”
他灌了一大口酒,彷彿要壓下喉頭的哽塞。
“誰說不是呢!”對面一個稍瘦些的介面,手指點著書頁,“你再看浪子燕青,挑著一擔金銀,就這麼瀟瀟灑灑走了,留書給盧員外……這份通透,這份義氣,嘿!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他大概聽哪個說書先生說過這句詩,用在這裡,竟引得同桌幾人紛紛點頭。
另一桌,幾個看起來像是小商人或賬房模樣的中年男子,討論得更為理性,卻也難掩激動。
“宋江……唉,宋江啊!”一位戴著方巾的嘆道,“一心想著招安,報效朝廷,給兄弟們謀個出身。可結果呢?兄弟們死的死,散的散,他自己也……”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這便是‘忠心’誤了‘義氣’?”旁邊的人低聲道,“若一直留在梁山,雖說是草寇,可兄弟們都在,大口喝酒,大塊吃肉,替天行道,何至於這般悽慘收場?”
“話也不能這麼說,梁山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只是這朝廷……嘿嘿。”
有人冷笑一聲,後半句隱在酒杯後,但桌上眾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
角落裡,兩個老叟對坐,慢慢呷著酒,翻書的動作也慢。其中一個緩緩道:
“看這結局,想起年輕時候聽過的一些老話本,可都沒這個寫得透。好漢們個個有始有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雖是慘烈,卻也分明。魯智深聽到錢塘潮信,頓悟圓寂,這是佛緣;李俊帶著童威童猛出海,另闢天地,這是機運……宋老闆這般安排,有深意啊。”
另一老者點頭:
“是啊,不像有些書,虎頭蛇尾。這書,看到最後,心裡頭沉甸甸的,可又覺得就該是這樣。這才是世間事,這才是人生。”
跑堂的小二穿梭其間,耳朵也豎得老高,聽得入神,差點撞上柱子。有熟客打趣他:“小二,你也看了?”
小二撓頭憨笑:“哪能啊,爺,我認不得幾個字。不過聽各位爺說得熱鬧,我也聽明白了七八分!回頭等白老先生在茶館開講,我一定擠時間去聽聽全乎的!”
酒樓的掌櫃也笑眯眯地,吩咐後廚多加些下酒菜。
他樂見這場面,客人討論得越起勁,酒水便下得越快,生意自然更紅火。
他甚至琢磨著,是不是也在酒樓里弄個話本討論角,專門討論這《水滸傳》,定能吸引更多客人。
而此刻酒樓裡,在激昂處,有人高聲朗誦起書中最後的詩詞。
嘆息處,滿桌寂然,只剩搖頭飲酒聲。
爭論處,面紅耳赤,各執一詞,又忍不住互相遞酒,說“再論再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