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們繡的花,有多少是給自己看的。
東方不敗在黑木崖上繡了那麼多年牡丹,每一瓣都是為自己繡的,可每一瓣都繡不完,因為沒有人替他收針。
令狐沖推門進來的那一刻,他把針拈起來,不是要殺這個人,是想讓他看看自己繡的花。
可令狐沖沒有看懂——他不是不想看懂,是來不及看懂。所以東方不敗最後自己收了針。
不是把針放下,是把命擱在繡架上。
她把筆擱下,讓人把這張字條貼到知行書肆門口的木板最上方,緊挨著程夫子的賦和陸秋白的文。
沒有人署名,但所有看見的人都猜得到是誰。
三張字條貼在一起,成了知行書肆門口最新的景觀。
丫丫蹲在木板前把三張字條並排看了又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程夫子說心無掛礙是自由,陸秋白說有掛礙而能放下才是自由,柳貴妃說推開那扇門,不管有沒有掛礙,都是自由。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對旁邊的來“監工”的唐新柔說:“這三張字條,大概就是整部《笑傲江湖》最後的註腳。”
唐新柔靠在門框上看著那塊被夕陽染成金色的木板,“這不是最後的註腳,是下一部的開場,這三篇文章不是在回答問題,是在提出問題。每個人讀完《笑傲江湖》都在問自己‘我要的是什麼。’
令狐沖的答案是,他不要當大俠,不要當掌門,只想喝酒的時候有個人陪著。
東方不敗的答案是,他什麼都不要了,只要楊蓮亭把窗子關上,那他們這些讀這本書的人呢?”
窗外樓下,又有幾個剛看完《笑傲江湖》的年輕人勾肩搭背地走過木板,其中一個仰頭朝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舉了舉手裡的酒壺,喊了一嗓子:“敬令狐沖!敬所有推開門走出去的人!敬所有掛礙著還能笑出來的人!”
丫丫站在木板前仰頭看著那三張並排的字條,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知行書肆存在的意義。
不是替金庸先生說話,是讓所有被金庸先生觸動的人,能在這裡找到彼此的答案。
而孫御史在都察院幹了二十多年,彈劾過的官員能排滿半條朱雀大街。
他這輩子最見不得兩件事,一是貪官汙吏,二是離經叛道。
偏偏《笑傲江湖》兩樣都佔了,他看完之後氣得把自己那本精裝版狠狠摔在地上,摔完又從地上撿起來——還沒看完,捨不得。
次日早朝,孫御史揣著彈劾奏章站在了金鑾殿上。
他從袖中抽出奏章,中氣十足地陳述自己的觀點:“《笑傲江湖》滿篇皆是目無綱紀、藐視禮法之徒。
令狐沖身為華山派大弟子,嗜酒如命放浪形骸,被逐出師門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與採花大盜田伯光稱兄道弟,與魔教聖姑私定終身,被全正道追殺還覺得自己受了委屈。
此等人物若是被天下年輕人爭相效仿,禮教何在,綱常何在,君子之道何存!”
他說到激動處,花白的鬍鬚都在發抖,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幾個同樣沒看完整本書的言官正要出列附議,武官佇列裡忽然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殿上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