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沈此逾一直坐在那裡。
他今天穿了身竹青色的常服,袖口挽著,面前擺著一壺酒、兩碟小菜,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富家公子。
因為坐得靠裡,廂房裡的人又多,從始至終沒有誰特別留意他。
可此刻他從角落裡探出半個身子,往門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又坐了回去,嘴角含著淺淺的笑。
“說完了?”
他的目光從文官們臉上掃到武將們臉上,像看了一場好戲。
“既然都說完了,不如坐下喝杯酒。”
文官們面面相覷。
武將們站在原地沒動。
沈此逾把玩著手裡的酒杯,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高大人。”
高道成趕緊躬身:“殿下。”
“本王母妃柳貴妃,”沈此逾抬起眼,“她也是《射鵰英雄傳》的忠實讀者,那本王是不是也該被高大人歸入‘帶壞’之列?”
高道成臉色驟變:“殿下言重了,微臣絕無此意——”
“還有,”沈此逾沒讓他說完,豎起一根手指,“你方才說,皇子天沒亮就出宮去知行書肆排隊,不成體統。”
文官們一聽他說起此事,腦殼都不停冒著冷汗,沒想到酒後失言,說的那些話都被殿下聽到了,說的時候有多狂妄,現下就有多害怕。
沈此逾似乎看出了他們的害怕,勾著唇,歪了歪頭,“那本王跟你聊個實情,那天早晨,知行書肆門口排了不下三百人,有賣柴的,有拉車的,有國子監的學生,有私塾的先生,有校場的把總,也有宮裡出來採買的小太監,隊伍裡有替我排隊的,有替自己排隊的,排到開門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喊——別擠,一人限購兩本,誰插隊我踢誰。”
他看著高道成,意味深長的一笑。
“那不是三百個不登大雅之堂的市井潑皮,那是三百個願為一個故事在寒風中站一兩個時辰的尋常人,他們把《射鵰》的角色掛在嘴邊,就像講起自己的親朋故舊,這世上,能把販夫走卒和將相公侯拉到同一塊木板上貼字、掉眼淚、論是非的書,可不多。”
他站起來,從桌上端起一杯酒,走到李崇安面前。
李崇安抱拳行禮,被他攔住了。
“李將軍,”沈此逾舉杯,“你方才說的沒一句有錯,《三國》固然好,但《射鵰》裡頭有另一種東西,廟堂上沒有,兵書裡也沒有,叫做——”
他想了想,自己先笑了,“俠。”
李崇安看著面前這個少年皇子,接過酒杯,仰頭飲盡。
沈此逾也乾了杯,把杯底朝眾人一亮,然後雙手攏進袖子裡,恢復了一個少年人難得的老成做派。
“今晚的事就到此為止。”
他往門口走,路過高道成身邊時停了一步,“高大人,書中有一句話,不知大人讀沒讀到——正邪黑白,原只在一念之間。”
不等回答,他拱了拱手,邁步出門。
廂房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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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慶的生餘後劫一上湧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