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個時辰,木板前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好幾十號人,擠不到前頭的就踮著腳、扒著前頭人的肩膀往裡瞅,有識字的已經念出聲來。
丫丫不得不站到門檻上維持秩序,嘴裡喊著:“別擠別擠,紙樣摸一下就好,別摳!”
可根本沒人聽她的。
告示上寫得詳詳細細,一條一條都在說典藏版的防偽門道。
唐新柔寫的時候費了大半夜的心思,把從造紙到蓋印的每一道工序都拆開了揉碎了,用最直白的文字寫出來,讓識字的人一看就懂,不識字的人聽別人念一遍也能明白個七八成。
最先是紙張。
告示上說,知行書肆典藏版所用的紙張並非市面尋常的宣紙,而是特意託宣州陳家紙坊研製定製的造紙工序。
陳家紙坊是百年老號,前朝內府藏書的紙張就出自他家,手藝傳了四代,從不外傳。
紙漿裡摻了極細的松煙細灰,那是用黃山老松的枯枝燒成炭再研成末,過三遍篩,比繡花針尖還細。
又摻了彩色花草纖維,用的是秋季採摘的野菊花瓣和艾草嫩葉,曬乾碾碎之後混入紙漿,攪得均勻了,抄出來的紙細看便有星星點點的細碎暗花,不是畫上去的,不是印上去的,是長在紙裡頭的。
對著光一轉,那些暗花便像冬日窗欞上結的冰紋一般隱隱浮現,換個角度又像春風吹過水麵泛起的鱗光。
更關鍵的是抄紙所用的竹簾,是知行書肆專門定製的。
簾上織入了隱秘的細紋,只有把紙張揭起來對著陽光側看才能瞧見一道極淡的簾紋水印,像一根頭髮絲嵌在紙肌裡,日光下若隱若現,尋常光線里根本看不出來。
這種竹簾工藝,京城乃至整個北方沒有第二家紙坊用過,連宣州陳家也是頭一回嘗試,廢了幾十張竹簾才織出合用的模子。
“大家摸摸看就知道了。”
丫丫站在門檻上,指著木板旁邊那片紙樣,“這是典藏版裁下來的邊角紙,典藏版裡用的正是這種紙!這種紙造價不低,我們知行書肆這才定價五十兩,且只限量,因為我們只想給喜歡《射鵰英雄傳》的書迷一個交代!”
一隻隻手伸過去摸那片紙樣。
有粗糲的老手,有細嫩的白手,有指甲縫裡還嵌著墨漬的書生手,有指尖生了凍瘡的做工手。
摸完了,有人咂嘴,有人點頭,有人回頭看旁邊的人,滿臉都是“原來如此”。
一個穿灰襖的老者摸了半天,把鼻樑上的老花鏡往上一推,回頭跟同來的老夥計嘀咕:
“市面上那些假貨我見過,紙摸上去要麼糙得像砂布,要麼滑得像塗了層油,對著光照什麼都沒有,這種暗花,紙坊沒有相應的竹簾絕對做不出來。”
旁邊一個年輕人湊過來問:“那盜版販子不會也往紙漿裡頭摻花瓣?”
老者斜睨了他一眼:“小鬼頭,你以為撒把花瓣進去就是這紙了?你摸摸這厚薄,再摸摸這韌性,同樣是宣紙,陳家紙坊的料子用的是青檀皮加沙田稻草,皮料比例比尋常宣紙高出三成,撈紙的時候還得看天氣——太潮了紙漿不勻,太乾了紙面發毛,整一套工序,沒有陳家紙坊幾十年的手藝底子根本撐不住,更不用說那道竹簾暗紋了,你就算買通了紙坊的夥計把方子偷出來,沒有那架特製的竹簾簾模,照樣白搭。”
那年輕人又問:“那這紙為什麼比尋常宣紙還要綿韌?我方才摸了一下,覺得紙面有點發暖。”
老者把手往袖子裡一攏,認認真真地給他解釋:“那是因為松煙灰本身帶一層細膩的碳粒子,跟紙漿打在一起之後,抄出來的紙不像純宣紙那麼冷白,反而帶著一層極淡的灰暖色。你家裡要有典藏版,拿普通的宣紙並排放在一起比一比就知道了,普通宣紙在日光下是雪白的,典藏版在日光下是月白的,暖了一個色階。這個本事沒有三五年的投料經驗是調不準的,想仿都沒處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