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外天色漸漸暗了。
有太監在遠處拉長了聲音喊“掌燈”,御花園裡開始有人提著一盞盞燈籠穿過甬道,光從廊下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德妃停筆不寫了,把最後一張宣紙舉起來對著光看。
她寫的是“俠之大者”,四個字,不是楷書,是行草,筆畫走得比平時放肆得多,像是寫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筆自己飛了出去。
宮裡掌燈的嬤嬤從暖閣外頭經過,看見窗紙上映著五個湊在一起的剪影,有人歪在榻上,有人靠著繡架,有人手裡捏著糕點,時不時有壓低的笑聲和爭辯傳出來。
嬤嬤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這群娘娘看書看成這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她都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
夜深人靜時,各宮裡的紗燈都暗了,但連夢裡都不肯放下那片終南山的雲霧。
淑妃在睡夢中手還保持著捏繡針的姿勢,嘴裡含含糊糊地罵了一聲“公孫止”。
賢妃猛地把被子踹到地上,嚷了一句“你別走”。
端妃難得也做了夢:她看見北丐西毒在雪山頂上互相看了一眼,然後閉上眼。
雪還在下,但她不覺得冷。
麗妃在夢裡又被郭靖婉拒了,這次連黃蓉都出來了,在旁邊捂著嘴笑。
第二天早上各宮宮女碰頭時,交流上來的情況驚人地一致——她們的主子不是做了一晚上夢,就是說了一晚上夢話。
春鳶認真記了一筆,準備等下午去御茶房取茶葉的時候,把這熱乎乎的新段子散播出去。
畢竟在宮裡頭,能讓五位娘娘集體做夢的,除了月錢翻倍,也就只有金庸的武俠小說了。
就是不知道她們託採買的太監買書,能不買的到。
她們給這些採買的太監可是很大一筆銀子,一想起來就肉疼的地步!
這可是花了她們一個月的月錢啊!
然而第十期《摸魚週刊》在後宮引發的波瀾,遠比預想的要洶湧得多。
起初只是各宮主子們關起門來看書,偶爾在御花園裡碰頭時交換幾句劇情。
後來發展到宮女們趁著送茶送膳的間隙,扒在暖閣門外豎著耳朵聽娘娘們討論,聽完了再跑回茶房跟小姐妹們咬耳朵。
再後來,連御前侍奉的太監都開始藉著研墨添香的功夫,把從各宮聽來的劇情碎片拼湊起來,腦補出了一整套《神鵰俠侶》。
御茶房的小太監小順子是個記性極好的,在茶房裡一邊燒水一邊給燒火的嬤嬤講。
愣是把從麗妃宮裡端茶時偷聽到的大半回目一字不落地複述出來。
燒火嬤嬤聽完抹著眼淚說這楊過命太苦了,轉頭就講給了御膳房揉麵的自己外甥女。
那姑娘在御膳房管蒸糕,蒸著桂花糕能把公孫止從頭罵到尾,罵得手裡的麵糰摔在案板上啪啪響,揉麵的老師傅嚇得不敢吭聲。
御花園掃落葉的小宮女,掃著掃著會忽然拄著掃帚望著天嘆氣:“姑姑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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