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臺正對著岳飛石像,石像前那盞長明燈的燈油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像是在替嶽武穆看這出戲。
臺下坐滿了人,前排有白髮老卒,中間有振武營的兵士,後排有從雲朔州、臨淵府專程趕來的書迷,連知行書肆的夥計們都在側廊下擠了一排。
戲演到岳母刺字,臺上老旦一針下去,臺下一個年輕兵士忽然攥住了旁邊同伴的胳膊。
演到十二道金牌,臺上岳飛跪接聖旨,臺下鴉雀無聲。
演到風波亭,演岳飛的武生仰天長嘯“天日昭昭”時,臺下有人失聲痛哭。
沒有人提前組織。
坐在後排的幾個漢子不約而同地把懷裡的《滿江紅》詞稿掏出來,藉著臺上昏黃的燈籠光,一句一句地跟著低聲念。
先是一個人,然後是幾個人,然後是幾十個人。
臺上的武生正仰天長嘯,忽然聽見臺下的聲音,頓了一瞬,然後他順著那股聲浪,把“天日昭昭”四個字重新吼了出來。
江班主在臺側攥著幕布,指甲都快嵌進布里,低聲說成了。
首演之後,江班主做了個決定——帶隊出京巡演。
他以前也帶戲班出去跑過碼頭,但都是在京畿轉悠,這次他決定要走就走遠些,去雲朔州、臨淵府、青梧郡、洛川府、真定府!
去那些《岳飛傳》話本已經傳到的州府!
說走就走,在京城最後一齣戲演完之後,江班主就做好了離開的準備,他與宋知有等幾位京城相熟的好友們道別。
在他們啟程之前宋知有問江班主:“你們大概要何時歸來?”
江班主咧著嘴笑道:“可能是半年也可能是一年,說不定等我們回來,知行書肆又出新書了,東家,你可要等我們回來排新戲啊!”
“一定會的!”
其實江班主他們這個戲班子,也算是經過官府同意,這才去各地唱《岳飛傳》的。
目的就是為了重新激勵起百姓們和邊關的將士們對晏國的忠義之心!
很快,一段時間之後,江班主帶著自己的戲班子云朔碼頭邊,戲臺就搭在貨棧旁邊,看戲的腳伕們光著膀子披了件外衣,看到風波亭那段,好幾個大漢把臉埋進胳膊裡。
臨淵府軍營裡,看戲的將士們齊刷刷站起來朝臺上抱拳,演岳飛的老武生含著淚回禮。
青梧郡的鹽商們把整座茶樓包下來請戲班加演,濟南府的糧商在臺下抹著眼淚往臺上扔銅板。
各地的州府官員起初對這支突然到來的戲班頗有些警惕,後來發現演的是忠君報國的戲碼,紛紛上摺子替戲班說好話。
雲朔州知州在摺子裡寫到梨園新戲《精忠報國》,所到之處百姓無不感泣,懇請朝廷嘉獎。
臨淵府知府更直接,他們讓戲班在當地軍營連演三晚,將士士氣大漲,比兵部發的訓令還管用。
這些摺子遞到御前,皇帝批了個“準”,又加了一句讓身邊當值大太監都愣了一下的話:“傳朕口諭,知行梨園班主江某,賜‘梨園忠義班’匾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