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先生的醒木在“三兄弟同心”那一句上重重落下,滿堂茶客同時把茶碗端起來往桌上一頓,幾十只茶碗在同一瞬間砸出同一聲脆響,茶水濺出來灑了滿桌也沒人在乎。
後排一個穿灰襖的漢子騰地站起來,把拳頭舉過頭頂,吼了一嗓子:“喬峰!段譽!虛竹!三兄弟萬歲!”
旁邊的人跟著站起來,然後是整個茶樓,連樓梯口蹲著的那幾個半大孩子都跟著舉起了手裡的炊餅。
聲浪把房樑上的灰震得簌簌往下掉,白老先生站在臺上沒阻止他們,只是把醒木輕輕擱在桌角,端起自己那碗涼茶灌了好幾口,心想老朽在臺上站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一群人為了三個書裡的人齊聲喊萬歲。
知行書肆門口更是徹底失控。
有人把剛買到的書舉過頭頂,朝排隊的人群喊了一聲“三兄弟一起上了”,整條街的讀者像被同一根弦彈中了心臟。
武將們把佩刀解下來舉過頭頂,文人們把摺扇唰地展開舉過頭頂,虛竹派那個包子鋪洪老闆把擀麵杖從圍裙裡掏出來舉過頭頂。
所有人都在喊萬歲,喊的不是皇上,是喬峰段譽虛竹。
曹易之站在門檻上舉著鐵皮喇叭,嘴張了好幾次,一個字也沒喊出來——他覺得這場面,說什麼都多餘。
銀鉤賭坊裡,錢安康趴在二樓欄杆上看著知行書肆門口那烏泱泱的人群,嘴角慢慢咧到了耳根。
他兒子在旁邊問爹,咱們的盤口要不要封。
錢安康把算盤往兒子手裡一塞,用一種過來人的篤定語氣說:“封什麼盤,下一個盤口——賭掃地僧是不是最後贏家!”
他兒子問掃地僧是誰?
錢安康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本剛買到的《摸魚週刊》,翻到少室山大戰最後幾頁。
那裡寫了一個無名老僧,拿著一把竹掃帚,從藏經閣裡走出來,誰也沒注意到他。
後宮裡,賢妃把書翻到三兄弟背靠背那一段,激動得從榻上跳起來,引枕滾到地上也顧不上撿,說她就知道,他們三個遲早要並肩作戰。
端妃周婉寧用指尖點著書頁上掃地僧出場的那行字,輕輕說了一句話:“你們看這裡——這個老僧什麼都沒說,只是拿掃帚掃了一下,金庸先生寫他寫得極輕,可整座少室山的重量,都在他那一掃帚上。”
麗妃李麗華把橘子擱在膝頭,望著窗外澄明的冬日天空,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那後來呢?三兄弟後來還在一起嗎?”
柳貴妃把書翻到最後一頁,少室山大戰結束了,群雄散去,三兄弟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她把書合上,輕輕擱在案上,窗外的北風吹得窗紙簌簌地響,像是少室山上的風還在追著他們三個人的背影。
宋知有站在三樓窗前,手裡端著茶盞,聽著底下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想起前世第一次讀到少室山大戰的那個深夜,也是這樣熱血沸騰,也是這樣想衝下樓對著月亮喊一聲三兄弟萬歲。
那時候她是一個人,現在整座京城的人都在喊。
她轉過身,對正在整理加印資料的林妙妙說,“掃地僧那幾段稿子可以準備付梓了。”
林妙妙翻出下一期的版樣。
掃地僧揮著竹掃帚從天而降的文字靜靜躺在第三十七回的目錄下方,旁邊有一行極小極淡的硃砂批註,是宋知有親手寫的——王霸雄圖,盡歸塵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