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覺得把這些人抓進來關起來就是本分,現在忽然發現那些被關在牢裡的人,和把自己關在繡房裡的東方不敗沒什麼兩樣。
令狐沖被逐出華山之後說過一句話,他記在心裡好幾天了。
“人生在世,會當暢情適意,連酒也不能喝,女人不能想,人家欺到頭上不能還手,還做什麼人?不如及早死了,來得爽快。”
他把這句話念了一遍,然後對魏錚說他要去走鏢!
走鏢可以喝酒,可以騎馬,可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用每天在菜市口聽王大娘跟李大媽為了一個銅板吵一整個上午。
魏錚沉默良久,拿起案頭那本翻舊了的《摸魚週刊》,裡頭連載的《笑傲江湖》那幾頁早已被翻的破舊。
他慢慢把田衙役的腰刀推了回去。
“這把刀你帶走,以後押鏢過什麼深山老林還用得著。”
田衙役接過刀,沒拒絕,他朝魏錚深深行了一禮。
他走出順天府衙門的那一刻,站在門檻外深吸一口氣,街上的陽光明晃晃地打在臉上。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令狐沖從思過崖上下來那天——什麼都沒了,但也什麼都有了。
城東私塾裡那位頭髮花白的程夫子,把陸秋白那篇《崖說》一字一字抄在紙上,在課堂上念給學生聽。
唸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麻雀在槐樹上嘰嘰喳喳地叫。
他把那張紙摺好放進懷裡,對學生們說:“今天的經義不講了,你們自己看一篇文章。”
然後他揹著手走到窗邊,望著院子裡那棵他親手栽下的老槐樹,忽然說了一句讓學生們都愣住的話:“老夫教書教了大半輩子,教你們忠孝節義、規矩方圓,現在想想,他自己就是那座黑木崖——把一茬又一茬的孩子關在崖上,告訴他們外頭危險,別跳,可真正的好師父應該教徒弟怎麼飛,而不是教他們怎麼在籠子裡站得最穩,風清揚只教了令狐沖一套劍法,卻教了他一輩子做人的道理——無招勝有招,自由比規矩更重要。”
學生們面面相覷。
有個膽大的舉手問夫子:“那我們以後可以不用背書了嗎?”
程夫子轉過身來,嘴角難得地浮起一絲笑意:“書還是要背,但背完之後,你們得學會把它忘了,忘了之後還能記得的,才是你們自己的東西。”
一聽到書還是要背,學子們紛紛失望的癟嘴“啊~”一聲。
菜市口那個賣蘿蔔的小販也看到了這篇文章。
他不識字,是隔壁賣肉的屠夫念給他聽的。
唸到“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座黑木崖”時,他正往攤子上碼蘿蔔。
聽著聽著他的手忽然停了,蘿蔔從指縫裡滾到地上,他也沒有彎腰去撿。
他蹲在攤子旁邊半天沒動,忽然說以前覺得黑木崖跟他沒關係,現在想想,他那個賭鬼老爹就是他的黑木崖。
從小到大除了罵就是打,他拼命攢錢想離開那個家,可每次攢夠了又覺得走不了。
不是鎖鏈拴著他,是心裡那點莫名其妙的愧疚拴著他。
他爹老了,病了,再賭也賭不動了,可他每次想走,看見他爹蹲在門口咳嗽的背影,又狠不下心。
這跟東方不敗被關在繡房裡一樣:門沒鎖,鑰匙在自己手裡,可就是邁不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