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羅川。
一條在堪輿圖上並不起眼的河流,此刻卻成了大唐遠征軍的伊甸園。
河谷背風,水草豐美。
劫後餘生計程車兵們,終於可以卸下沉重的甲冑,清洗身上凝固的血汙和汗漬。傷兵營裡,呻吟聲依舊,但少了絕望,多了幾分對生的渴望。伙伕們架起了成排的大鍋,煮著熱氣騰騰的肉湯,濃郁的香氣驅散了連日來的血腥與死亡氣息。
勝利的喜悅,像稀薄的陽光,勉強穿透了疲憊的陰雲。
然而,本該主持大局的高自在,卻不見了蹤影。
中軍大帳裡空無一人,只有那張畫著“移動長城”草圖的桌案,記錄著前幾日的瘋狂。
李秀寧找遍了幾個主要的營區,最後在一個最偏僻的角落,靠近河灣的一處斷崖下,發現了他。
他一個人坐在那兒,背靠著冰冷的崖壁,身前散落著七八個空了的酒罈。
往日里那雙總是閃爍著狡黠與戲謔光芒的眼睛,此刻卻空洞地望著潺潺流淌的河水,嘴裡正用一種幾不可聞的聲音,低低地念叨著什麼。
李秀寧走近了,才聽清。
那不是詩,也不是什麼作戰計劃。
是一個個,鮮活的名字。
“張二狗……臨安府的,說好了回去娶村口的翠花……”
“王麻子……劍南道的老斥候,能在大雪天裡趴三天三夜,他說他閨女今年該及笄了……”
“劉三……炮兵營的,庫山衝鋒的時候,被滾石砸中了,他孃的,老子讓火炮別放那麼前……”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砸進李秀寧的心裡。
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後。
直到高自在拿起最後一個半滿的酒罈,仰頭將渾濁的酒液灌進喉嚨,辛辣的酒氣混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都死得差不多了。”
他沒有回頭,卻知道是她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遭遇伏擊那一戰,看上去我們贏了,可我帶來的劍南道老班底主力,折損了近半。”
“庫山……庫山防線……”他自嘲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我把劍南道的老班底,那些跟著我從龍興之地一路殺出來的弟兄,全都壓了上去。他們信我,我讓他們用命去填,去給你的騎兵創造機會……”
“你知道嗎?”他轉過頭,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秀寧,“劍南道出來的四萬人,現在……能喘氣的,連一萬都湊不齊了。”
“我安身立命的本錢,沒了。”
他像個輸光了所有家當的賭徒,頹然地靠在崖壁上,身上再也找不到半分算無遺策、指點江山的影子。
李秀寧的心,沒來由地一抽。
她見過無數生死,也曾親手將自己的部下送上絕路。她以為自己早已心硬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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