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是一年歲末。
寒風捲著細碎的雪粒,呼嘯著掠過空曠的山頂。年關的喜慶與喧鬧,被遠遠地隔絕在山下的城池裡。
李相夷早早地結束了手頭最後一樁案子——一夥流竄數省、專劫官銀的悍匪,被他三日之內連根拔起,匪首授首。他沒有回四顧門,沒有去任何喧囂之地,只是如同倦鳥歸巢,再次施展輕功,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京城外那座不算高的山,來到了那片溫泉畔,那幾樹紅梅之下。
山頂的景象與一年前驚人地相似。白雪覆蓋,溫泉依舊氤氳著白色的霧氣,只是那幾樹紅梅,似乎開得更加繁盛、更加肆意!點點殷紅,如同凝固的鮮血,又似燃燒的火焰,在寒風中傲然挺立,幽香被冷風送得更遠。
李相夷沒有靠近溫泉,只是靜靜地站在梅樹下,白色的勁裝幾乎與背後的夜色融為一體。寒風捲起他的衣袂,吹動他額前幾縷散落的黑髮,露出下面色略顯蒼白、卻依舊俊美得驚心動魄的面容。
一年的奔波勞碌,風霜磨礪,在他眉宇間刻下了更深沉的痕跡,那份屬於少年的飛揚徹底沉澱,化為一種冷峻的、內斂的鋒芒。
他獨自一人站在這裡,與記憶中的喧囂和溫熱形成刺目的對比。目光緩緩掃過熟悉的景緻——那虯結的老梅樹幹上,還殘留著一年前他指尖刺入留下的、早已癒合卻依舊可見的淺淺疤痕;那溫泉池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彷彿還能倒映出當時抵死纏綿的身影。
這一年,他幾乎將自己的所有精力燃燒殆盡,用無休止的案件和奔波麻痺著那顆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不在疼痛的心。
然而,無論身體多麼疲憊,無論劍下斬斷多少罪惡,夜深人靜時,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眸,那句“多久我都等”的誓言,還有那試圖抹去他記憶時眼底深藏的無奈與痛楚,總會無比清晰地浮現,如同烙印,灼燒著他的靈魂。
他想了很多很多。關於穆凌塵那跨越千年的孤寂,關於自己這短短一生可能面對的漫長等待。那關於抹去記憶的爭執,此刻想來,依舊痛徹心扉,卻也讓他更加清晰地明白了一件事。
李相夷抬起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身旁粗糙冰冷的梅樹樹幹,停留在那處舊疤痕上。指尖冰涼,心卻如同被溫泉浸泡過,升起一種奇異的平靜與堅定。
“呵…”一聲極輕、帶著自嘲與決然的笑聲從他唇邊溢位,消散在凜冽的寒風裡。
“穆凌塵,你以為千年很長麼?”他低聲自語,目光穿透飄舞的雪沫,投向深邃無垠、彷彿藏著某個未知世界的夜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的執拗,“你錯了。”
“我李相夷認定的事,認定的人,縱使千年萬年,縱使你杳無音信,縱使世人都笑我痴傻…”他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甲幾乎要再次嵌入那堅硬的樹皮,眼神卻亮得驚人,如同淬火的寒星,“我也會等下去。”
“一年,十年,五十年…哪怕等到我鬚髮皆白,等到我油盡燈枯,化為此山一抔土,一縷風…”
他的聲音在寒風中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穿透時空的力度:
“我也要等!”
“等你回來,親口告訴你,我李相夷的記性,好得很!想忘?下輩子吧!”
話音落下,山頂唯有寒風呼嘯,紅梅在雪夜中無聲怒放,幽香如故。
然而,江湖的風暴,並不會因個人的等待而停歇。年關的喜慶尚未完全散去,
一封來自四顧門總壇的加急密報,便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打破了李相夷刻意維持的、用忙碌堆砌的平靜。
信報上字跡潦草,帶著焦灼:“金鴛盟近日異動頻頻,屢次越界挑釁,傷我門人!副門主趁其羽翼未豐,想要一舉剿滅!門中群情激憤,請門主速歸定奪!”
李相夷的眉頭瞬間擰緊。笛飛聲!金鴛盟果然按捺不住了!他收起密報,眼中寒芒一閃,那沉寂了一年的、屬於天下第一劍的鋒芒再次透體而出,卻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沒有絲毫猶豫,他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四顧門總壇疾馳而去。
四顧門……
一處隱秘的偏廳內。
氣氛與李相夷院落的死寂截然不同,帶著一種陰謀醞釀的粘稠與壓抑。單孤刀一身玄色勁裝,端坐主位,臉上早已沒了在李相夷面前那副穩重可靠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算計與隱藏的野心。下首坐著兩人,一個是面白無鬚、眼神陰鷙的萬聖道大總管封磬,另一個則是單孤刀的心腹死士,氣息沉凝。
“……門中一切如常,李相夷已歸,不過這幾日似乎有些心緒不寧,常閉門不出。”心腹低聲彙報著四顧門內的動向。
單孤刀指尖敲擊著桌面,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心緒不寧?我那好師弟,怕是終於遇到讓他也頭疼的人物了。不必理會他。北地之事,尾巴都掃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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