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凌塵有些驚訝地抬眼看他。這就……想開了?不再執著於救治那些舊日同僚了?他原以為李蓮花至少會再嘗試勸說,或者自己繼續想辦法。
他看著李蓮花平靜溫和的面容,那雙總是盛滿溫暖笑意的眼睛裡,此刻只有對自己的關切與遷就,以及對去留的淡然。
“你確定……不管了?”穆凌塵遲疑地問道,清冷的嗓音裡透著一絲不確定,“任何人,任何事,都不管了?還要離開這裡?” 他指的是新四顧門,這個曾經承載了李相夷無數榮耀與痛苦和遺憾的地方。
李蓮花被他這小心翼翼確認的模樣逗得輕輕笑出聲,抬手用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額頭:“還不是因為某個小心眼的傢伙不想待在這兒?我自己又沒本事救人,想管也管不了啊,不是嗎?”
他語氣帶著親暱的調侃,隨即板起臉,壓低聲音道,“再說了,某個真正有本事的‘高人’擺明了不想救,我若再強迫下去,只怕他們死得更快也說不定,對不對?”
穆凌塵被他戳破心思,也不否認,反而順著他的話,極其認真地點了點頭,那模樣竟透出幾分理直氣壯的坦誠。
李蓮花被他這反應弄得哭笑不得,又戳了他一下:“你還真點頭?你是不是巴不得他們趕緊……” “死”字到了嘴邊,終究沒說出來,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穆凌塵卻接得很自然,語氣平淡無波,陳述事實一般:“若非你一直護著,他們墳頭的草,早有半人高了。” 這話冰冷殘酷,卻是他心中最真實的想法。他始終認為,對曾傷害、背叛李蓮花之人,自己還是太仁慈了。
李蓮花心中微震,看著他毫無悔意甚至理所當然的神情,一個隱隱約約的猜測終於浮出水面,變得清晰起來。
他收斂了笑意,目光變得深邃,凝視著穆凌塵的眼睛,輕聲問道,語氣卻已是篤定的陳述:“所以……他們身上這看不出症狀的古怪毛病,其實是你的‘傑作’?”
穆凌塵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就那樣定定地回視著李蓮花,漂亮的眸子裡映著對方的身影,長長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陰影。
那張清絕的臉此刻正隱藏在面具後面,沒任何表情,卻奇異地透出一種近乎執拗的倔強,彷彿一個知道自己做了“壞事”、卻堅信自己沒錯、並且倔強地等待評判的孩子。
看著這樣的穆凌塵,李蓮花心中最後那點因舊識受苦而產生的沉重與焦慮,忽然間煙消雲散了。他早已知道穆凌塵的性子,愛憎分明,護短至極,手段也向來果決甚至酷烈。他對當年之事的耿耿於懷,自己不是不知道。只是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執行著他認為的“懲戒”。
“還真是……拿你沒辦法。” 李蓮花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伸手將他略顯冰涼的雙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輕輕揉了揉。沒有指責,沒有質問,只有一種認命般的無奈。
他轉移了話題,彷彿剛才那個沉重的猜測從未被提及:“一會兒我們去跟小寶和老笛說一聲,問問他們要不要與我們一同出發去天機山莊。”
李蓮花知道,話說到這個份上,自己已經沒有任何立場再為那些舊識爭取什麼,也沒有能力改變什麼。
往事如煙,恩恩怨怨,或許就此徹底了斷,才是最好的結局。從此,百川院的是非紛擾,四顧門的舊日情仇,都與他李蓮花再無瓜葛。
事情雖然看似說開了,但穆凌塵心中那份因舊事和今日插曲而生的芥蒂,並未完全消散。他本就不是善於表達和迅速調節情緒的人,此刻更是將那份紛亂複雜的心緒深深埋起,外表愈發顯得冷漠疏離,惜字如金。
尤其是在李蓮花明確表示願意離開此地之後,他心底甚至生出一種想要立刻回到蓮花樓、回到自己開闢的秘境之中,獨自理清這團亂麻的衝動。
這種想要“隱身”、避開外界干擾的意念一旦升起,便自然而然地影響了他周身的氣息。他的存在感開始以一種玄妙的方式逐漸降低,彷彿要融入周圍的空氣與光影之中。
若非李蓮花一直緊緊握著他的手,感受著他微涼的溫度和真實的存在,甚至可能在某一個恍惚的瞬間,將眼前這個清冷絕倫的人忽略過去。
李蓮花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了這種異常。他心頭猛地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一種即將失去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
他猛地用力,幾乎是用盡全力抓緊了掌中那隻微涼的手,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凌塵!你對我做了什麼?” 他死死盯著穆凌塵的眼睛,生怕從中看到訣別的意味。
穆凌塵被他突如其來的緊張和質問弄得一怔,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著他:“?我能對你做什麼?” 他並未意識到自己無意識間降低存在感的行為,對感知敏銳且全身心繫於他身的李蓮花造成了多大的衝擊。
“那為什麼……我剛才有那麼一瞬,感覺不到你的存在?” 李蓮花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後怕與不確定,“你要離開?你……不要我了?”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藏著巨大的不安。
穆凌塵這才恍然,明白是自己情緒波動下無意識洩露的氣息影響了他。看著李蓮花眼底那無法掩飾的驚惶與依賴,他心中那點鬱結的念頭,忽然就被一種酸澀又溫暖的情緒衝散了。
他反手握緊李蓮花的手,指尖用力,彷彿要嵌入對方的骨血,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斬釘截鐵的肯定:“沒有。我沒那樣想過。”
他頓了頓,偏過頭,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我只是……還需要些時間適應。” 適應李蓮花對舊識殘留的關切,適應自己內心因嫉妒和舊怨而起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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