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蓮花跟在他身邊,看著周圍那些越來越密集的廢墟。倒塌的石柱上刻著看不懂的文字,斷裂的牆壁上殘留著模糊的圖案,有些地方還能看見散落的兵器和盔甲,鏽跡斑斑,一碰就碎。
穆凌塵領著他,穿過一片低矮的巖洞群,繞過一道深不見底的裂隙,來到一處相對開闊的地方。這裡的山丘比別處高一些,圍成一個半圓,像是天然的屏障。中間的空地上,矗立著一塊巨大的晶石。
那晶石是暗紫色的,幾乎有三丈來高,形狀不規則,表面光滑得像被水沖刷過無數年。它立在那裡,散發著微弱的光芒,那光不是從外部照射上去的,而是從晶石內部透出來的,像是一團被凍結在琥珀裡的火焰。
晶石的周圍,地面平整了許多,碎石被清理過,還鋪了一些平整的石板,顯然是有人在這裡住過。
李蓮花走過去,站在晶石前,順著晶石壁望過去。
晶石的表面,刻著字。
不是一處,是很多處。有的在正面,有的在側面,有的在很高的地方,需要仰頭才能看見。字跡從工整到凌亂,從清晰到潦草,從一筆一劃到幾乎看不清筆畫。有的字很大,佔了大半塊晶面;有的字很小,縮在角落裡,像是不想被人看見。
李蓮花伸出手,輕輕觸控那些痕跡。指尖觸到晶石的瞬間,一股微弱的靈力波動從字跡中傳來,順著指尖滲入他的經脈。那波動很輕,很柔,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是穆凌塵的氣息。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那些工整的字,寫的是修煉的心得、突破的感悟、某個術法的口訣。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像是一個人在清醒的時候,認認真真地記錄下來的。
而那些凌亂的字,寫的卻是同一個名字。
相夷。
李相夷。
有的寫得很慢,每一筆都深深地刻進晶石裡,像是要把這兩個字永遠留在那裡。有的寫得很急,筆畫連在一起,幾乎認不出來。有的很大,佔了半塊晶面,有的很小,縮在角落裡,像是寫的人自己都不好意思看見。
李蓮花看著那些名字,想象著穆凌塵坐在這塊晶石上,日復一日地修煉。白天打坐,晚上練功,偶爾停下來,在晶石上寫兩個字。一開始寫得工工整整,像是在跟自己說——不要想,不要念。可後來,那些字越來越亂,越來越急,越來越藏不住。
他能從這些字跡裡讀出那人當時的模樣——許是著急的,許是懷念的。那時的穆凌塵能做的,只有在這塊晶石上,一遍一遍地寫下他的名字。
李蓮花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停在一處特別凌亂的字跡上,那兩個字幾乎被反覆描摹了無數次,筆畫疊著筆畫,刻痕深得幾乎穿透了晶石的表層。他能感覺到殘留在那裡的靈力波動,比別處都強得多,像是一個人在極度思念的時候,將所有的心緒都傾注在了指尖。
這時,穆凌塵已經轉身走向洞府深處,開始佈置修煉所需的種種。他佈下重重禁制,將晶石與洞府全部包裹在內;取出煉魂塔核心,讓九彩魂晶懸浮於石臺上方,不斷灑下洗滌神魂的柔和光暈;將一小瓶萬年石髓置於身側,磅礴的生命精氣隨之瀰漫開來。他又重新聚起噬靈蟲,以特殊法訣引導它們環繞石臺飛舞,貪婪地吞噬著天地靈氣,再反哺出精純無比的靈力流,源源不斷地注入石臺上的軟榻。
靜靜感受著此間靈氣與當年的細微差異,穆凌塵很快發現了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這裡的靈氣雖然仍舊充沛,卻已無法再生。回想當初,他初至此界時吸納頗多,如今殘存的這些,只夠李蓮花一人突破所用。意識到這一點,他當即著手製定一套全新的、專為李蓮花量身打造的提升計劃,寄希望於五年之內助他完成階位突破。
李蓮花尋著洞府往深處走去,在穆凌塵身後站定。他認真地看著那人的背影,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問一個問題,倒像是在確認一個他已經知道的答案:“那些都是什麼時候寫的?”
穆凌塵的眼睫顫了顫。
他沒有想到李蓮花會問這個。他以為李蓮花會看看就過了,不會追問那些字的來歷,不會追問那些字的背後藏著怎樣的夜晚和怎樣的心情。可李蓮花問了,而且問得很直接,直接到他沒法迴避,也不想回避。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誠實地說:“後期。快突破那幾個月。”
那幾個月,是他最難熬的幾個月。
修煉到了瓶頸,怎麼都突破不了。每天打坐、運功、衝擊壁壘,一次一次地失敗,一次一次地重來。身體的疲憊可以忍受,可心裡的空洞怎麼都填不滿。那個人不在身邊,不知道在做什麼,不知道過得好不好。他有時候會想,那個人會不會已經忘了他?會不會已經有了別人?會不會根本就不記得有一個人,在那個遙遠的、沒有靈氣的世界裡,等了他十年?
他不敢想,可控制不住。於是就在晶石上寫那個人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寫,寫到手指發麻,寫到靈力耗盡,寫到再也寫不動為止。
那些字,是他最脆弱的時候留下的痕跡。
他本來不想讓李蓮花看到那些字。
可李蓮花看見了,他就不再隱瞞,那些都是想他時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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