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凌塵在破空梭裡養了兩天。說是養，不過就是躺著不動，讓丹藥和藥膏慢慢修復那些李蓮花留下的痕跡。李蓮花寸步不離地守在旁邊，端茶倒水、喂藥、塗藥膏，不敢多說一句話，也沒有多餘的動作。換作從前，趁機吃些豆腐、討兩句好聽的話，那都是家常便飯。
穆凌塵心裡想：還是應該冷著，這隻小狐狸幾天，不然他認定我好說話，以後受苦的還是我自己。
所以這兩天他也不怎麼跟李蓮花說話，閉著眼靠在軟墊上，呼吸綿長平穩，像是睡著了，又像在想什麼。兩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待了兩天，船艙裡只有破空梭行駛時偶爾發出的低沉嗡鳴。
兩天後，穆凌塵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腰還有些酸，腿倒是不軟了；嘴唇上的傷口結了痂，顏色從鮮紅轉為暗紅，喉結處的咬痕也淡了許多。若不仔細看，這些痕跡已不太明顯。他從儲物袋裡取出浩渺宗統一制式的月白色長衫換上——衣襟與袖口繡著淡雅的雲紋，正是宗門弟子外出行走時的裝束。他抬手將頭髮高高束起，用那支玉簪穩穩固定，整個人頓時恢復了清冷整潔的模樣。做完這些，他轉過身，看向李蓮花。
“走吧。”他說。
李蓮花望著他，看了兩息，確認他臉上確實沒有了那種強撐的蒼白，才點了點頭。
破空梭加大馬力，穿過一道空間裂縫，躍入了天樞星的外圍星域。虛空中那片濃郁的紫色光芒越來越近、越來越亮，如同一扇巨大的、燃燒著的紫色光門，在兩人面前緩緩展開。破空梭穿過最後一層空間壁壘，從天樞星的外圍星域一頭扎進了它的內圍。
約莫半日工夫，他們來到了一顆泛著暖紅色光芒的修真星前。
這顆星比天樞星小得多，顏色也不是天樞星那種濃烈的紫，而是明亮的、溫暖的橙紅，像是傍晚天邊那一抹將落未落的晚霞，被人採了下來，揉成一團，掛在了虛空之中。
“這是一顆五級修真星，中等偏上，”穆凌塵看著那顆紅潤的星體，淡淡開口，“在天樞星的下屬星系裡算比較繁華的。紅塵氣重，凡人與修士混居，市井熱鬧，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都有。”
破空梭在距離那顆紅色修真星很遠的地方便懸停下來。穆凌塵沒有直接落在星上，而是收了飛行法器，帶著李蓮花一同御劍前行。兩人並肩站在劍身上，從浩瀚星空中俯瞰整個天樞星團。星團深處，五顏六色的修真星星羅棋佈，各自閃爍著不同的光芒，彷彿每一顆星辰的核心裡都藏著獨一無二的元力。
長劍緩緩下降，穿過雲層，半空之中俯瞰而下，一座大城出現在視野裡。
那不是武俠界那種四方圍牆、幾道城門的舊時城池，而是一座真正的、綿延數十里的巨城。城牆高聳，通體由青灰色的巨石砌成，在日光下泛著冷峻的光。城內街道縱橫交錯，屋舍鱗次櫛比，從高空望下去，像一塊被打翻的棋盤，棋子散落一地，黑的、白的、紅的、綠的，熱鬧而混亂。城中央立著幾座高塔，塔尖直插雲霄，隱隱有靈光流轉。城外是大片農田與村莊，阡陌交通，雞犬相聞。一條大河從城西緩緩流過，河面上船隻往來，帆影點點。
李蓮花靜靜望著這座紅塵之城，半晌，才道：“這顆星叫什麼名字？”
穆凌塵道：“霞光星。”話音落下，長劍化作一道流光，載著兩人向那片煙火人間落去。
他落在城門口附近，收了佩劍，與李蓮花攜手一同散步進城，走在城中一條寬闊的主街旁。街上人來人往，有修士也有凡人，有騎靈獸的也有步行的，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沒人會注意這兩個從天而降的人。
穆凌塵看著李蓮花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髮，伸出手，替他將那幾縷擋在眼前的碎髮撥到耳後。動作自然得像呼吸，順手得像是做過無數遍。
他的手在李蓮花臉頰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
“你傷還沒好呢，這是幹什麼？”李蓮花伸手在他腰上輕輕一捏，聲音不大，帶著幾分關切，幾分嗔怪。
穆凌塵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怎麼，當瘋子還當上癮了？不過是幫你理理頭髮，別多想。”他頓了頓，目光落向遠方那條繁華長街，語氣裡添了幾分難得的閒適，“走吧，帶你慢慢逛。這幾個低等級的修真星上，好玩的地方不少。這次咱們還有正事，不能挨個轉過去。等以後有空了，帶你把它們挨個住上百年，好好玩個夠。”
“百年？”李蓮花微微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時間會不會有點長？”
穆凌塵偏頭看他，唇角微微彎起：“不會。你在這待久了就會了解，百年，也不過就眨眼間。”
李蓮花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百年，對他來說是一輩子。對穆凌塵來說，不過是眨眼間。他們的時間尺度不一樣，可他們要在同一個時間尺度裡一起生活。李蓮花忽然覺得，這件事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氣。讓一個人從“百年眨眼間”的節奏裡，分出時間來陪另一個人慢慢走，這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穆凌塵沒有注意到李蓮花的走神，繼續介紹道：“我雖然同師尊去過的地方不少，但都是在師尊友人的宗門內，外面這些地方也極少來。所以這些修真星的特色，我也不是很瞭解。”他伸出手，牽住李蓮花的手，十指相扣，“我們可以一起去逛逛。帶著浩渺宗的令牌，沒有人敢上來找不痛快。所以咱們可以大方牽手逛街，不必再戴面具遮擋。”
李蓮花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穆凌塵的指節修長，皮膚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他以前從未注意過這些細節，此刻卻看得格外仔細。那手指扣在他的指縫間，不鬆不緊，剛好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
“好。”他說，抬起頭，望著面前那條繁華的街道，和街道盡頭那座高高聳立的城門，“都聽你的。到時候我們找個景色宜人的地方，一邊修煉，一邊賞景。”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快，彷彿在暢想一件很快就能實現的事。穆凌塵看著他，眼中漾開溫柔的笑意，沒有接話，只是輕輕收緊了手指，將他握得更牢了一些。
不用戴著面具，與穆凌塵真正像尋常情侶一般牽手逛街，是李蓮花一直嚮往的事。如今終於可以實現了，他還有些恍惚，有些不真實。他舉起兩人交握的手，放在唇邊，在穆凌塵手背上落下一個輕而溫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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