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蓮花話不多,卻聽得格外入神。沈竹講得口乾舌燥,灌下一口靈果酒,李蓮花便順著話頭問了一句:“哦?你也去偷過?”
沈竹嘿嘿一笑,抬手摸了摸後腦勺,那動作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赧然:“就一次,嚐了個鮮。可甜了,汁水還多。可惜今年熟的時候你還沒來,明年帶你去偷。”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藏著一絲得意,“我當時還被抓了,然後掃了半個月藏經閣。不過值了,那朱果是真的甜。”說著,他還咂了咂嘴,彷彿那股甜味至今仍掛在舌尖上。
李蓮花被他那副意猶未盡的神情逗笑了,又夾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著。花生米炸得酥脆,鹹香在齒間化開,配著靈果酒的清甜,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他將花生米嚥下,端起酒杯淺抿一口,餘光掃過對面端坐的卿菽——那人自始至終未動碗中酒,也未碰過碟中的花生,彷彿這滿桌的吃食與他毫無關係。
窗外的街道上,零星幾盞燈籠還亮著,將青石板路映得昏黃。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悶悶的,一下一下,提醒著夜已深了。酒肆裡只剩下零散幾桌客人,掌櫃的縮在櫃檯後面撥著算盤,偶爾抬眼望一望,又低下頭去。
卿菽全程坐在旁邊,不接話,有時連聽都懶得聽。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脊背挺直,與李蓮花隔著一定的距離。他手裡握著酒杯,杯中的酒幾乎沒怎麼動,目光始終落在窗外,彷彿外面的街景比沈竹講的一切都有趣。偶爾有夜風吹進來,掀起他鬢邊一縷碎髮,他也渾然不覺,只那麼安靜地坐著,像一尊會呼吸的玉像。
沈竹一開始在卿菽面前很是拘謹,因為這個人實在太冷了。不說話,不笑,眼神看誰都像在看空氣。沈竹在浩渺宗待了近三十年,冷的人見過,傲的人見過,惜字如金的高嶺之花也見過,可像卿菽這樣冷到骨子裡的,還真是頭一回見。頭幾次碰面時,沈竹甚至不敢跟卿菽對視——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卻沒有任何溫度,像是深山古潭裡凝了千年的冰。
可相處幾個月下來,他發現卿菽雖然冷,但從不為難人,也不會因為別人話多就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他不像有些人那樣嫌棄話多的人,也不像有些人那樣刻意迴避熱鬧。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待著,不參與,不打擾,也不掃興。
沈竹說笑話,他不笑,但也不會皺眉頭;沈竹講得眉飛色舞,他不看,但也不會起身走人。他就那麼坐在那裡,像一塊沉默的石頭,任憑水流從身上漫過,紋絲不動。
慢慢地,沈竹摸出了一些門道。
那玉人只對李相夷不同。雖也是不說話、冷冰冰的,但李相夷的話他會聽,偶爾也會搖頭點頭地回上那麼一兩句——雖然那回應通常只是一個極輕微的下頜動作,或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眼神。可對沈竹來說,這已經是天大的區別了。
他甚至注意到,每次李蓮花端起酒杯的時候,卿菽的眼皮都會極快地動一下。雖然卿菽從不靠得太近,但那種若有若無的注意,像一根看不見的線,始終拴在李蓮花身上。
至於其他人——那就不要說回話了,連一個眼神都不會給。包括授課的師兄、師長、長老,包括飯堂打飯的師傅,包括路上偶遇的同門。卿菽走在這世上,彷彿自帶一層透明的屏障,將所有人隔絕在外,只留李相夷一個人在裡面。但也僅僅是“在裡面”而已——隔著距離,隔著沉默。
沈竹忽然想起幾天前的事——那天他們三人一同往藏經閣去,路上他實在沒忍住,湊近李蓮花,壓著嗓子問了一句:“你們真的只是朋友?”
李蓮花一臉不解,語氣坦然得不像話:“我不是同你說過了嗎?他還是我的護衛,保護我安全的那種。”
沈竹抓了抓頭,將信將疑地嘟囔:“說過嗎?那他可太強了……簡直比宗門的護山大陣還嚴實。”
這話當真不假。就那會兒,他不過是往李蓮花那邊多靠了半步,走在另一側的卿菽便立刻將目光遞了過來——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從沈竹身上緩緩剜過。他毫不懷疑,如果那目光真能放出劍光,自己怕是已經死了不知多少回。
可沈竹這人天生膽大,甚至到了不知死活的地步。他索性假裝沒瞧見卿菽的眼神,笑嘻嘻地將手搭上李蓮花的肩膀,又湊近了幾分,低聲問:“我這樣……會不會被滅口?”
李蓮花只是笑了笑,嘴唇剛動了動,還沒來得及出聲——一陣極輕的風掠過耳畔。沈竹只覺得手腕被一股柔中帶韌的力道輕輕一撥,整個人便離了地,向後平平飛出一丈遠。那力道拿捏得精準無比,不傷他分毫,只是恰到好處地讓他離李蓮花遠了些。沈竹落地時踉蹌了兩小步,倒也還算瀟灑地站穩了。
他站定後抬頭,只見卿菽已經收回了手,神色如常地立在李蓮花身側五步左右的位置,彷彿剛才那一撥不過是拂去了肩頭一片落葉。而李蓮花正垂著眼,嘴角彎著一抹極淡的笑意,什麼也沒說。
沈竹揉了揉手腕,從那以後便學乖了——再也沒敢做放肆的動作。不過他也因此更加確信,卿菽對李蓮花的“護衛”,遠不是嘴上說的那麼簡單。那種近乎本能的戒備,那種不允許任何人越界的執拗,哪裡像一個普通的護衛?不對勁,格外不對勁。
此刻,沈竹又灌了一口酒,壺底朝天,最後一滴靈果酒落進嘴裡。他放下酒壺,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對李蓮花說:“李兄,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不然明天大師兄又要念叨,說我不好好修煉,整天在外面瞎晃悠。”他說著,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草屑,站起身來。
李蓮花也站起來,朝他拱了拱手:“改日再聊。”
“好嘞。”沈竹笑嘻嘻地擺擺手,轉身去櫃檯結了賬。他與掌櫃隨口寒暄了兩句,那熟稔的語氣一聽便是老主顧。掌櫃笑著說了句“小沈慢走”,沈竹應了一聲,大步流星地出了酒肆。
門外的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初秋微涼的溼意。沈竹打了個輕快的響指,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叩響幾下,一下比一下遠,漸漸歸於沉寂。
李蓮花目送他遠去,直到那個背影徹底被黑夜吞沒,才收回目光。他轉過身,看向一直安靜坐在原處的卿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