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鋒稍顯滯澀,到最後,像是心不靜,收尾時未收好力道,鳴字最後一筆幾乎劃透宣紙。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外頭的樹葉拂動的沙沙聲。
李明貞卻是呼吸停滯,顫動的指尖隔空撫著那兩行字,想落下去親手觸碰,卻又礙於墨跡未乾,不想毀了這兩句話。
那些無法訴諸於口的情誼彷彿藏在最後一筆的墨跡裡。
墨跡深沉,如同一條靜謐流淌的河,河底之中沉著兩世都無法說清的愛與恨。
“你……知道自己在寫什麼麼?”
李明貞喉頭髮緊,偏頭,轉而直勾勾定定地望著遇翡。
遇翡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不自在地抬手,撓了下臉,悶了一會兒,還是訥訥點了頭,應了一聲:“嗯。”
話音落下,有些不確定地追問:“是覺得……不吉利嗎?”
因為她用了寡鵠這個字眼。
“怎會,”李明貞彎起柔和的眉眼,“你曾為我做過孤鴻。”
可她……
錯開與遇翡的對視,低聲開口,“長儀,我不配你的好,你也不必……”
她沒那麼好,遇翡恨她才是……應該的。
“所以一開始,你一面吃定我的心軟,一面又想我恨你?”遇翡的聲音很輕,像是質問的話,狹長鳳眼中卻只是平和的溫柔,“可見你李明貞做了太多對不起我的事,僅剩的那一點點良心也有些過不去了。”
李明貞垂著頭,眼眶不知不覺便紅了,然口中卻說不出半個為自己辯駁的字。
遇翡見她一副不想開口的樣子,嘆了嘆氣,抬手撫著李明貞背後的長髮,自語一般,“有什麼關係呢。”她說。
“你欠我的,我總會討要回來,時至今日,又怎好談什麼配不配的。”
昔日她除了一顆真心,一無所有,李明貞也沒有說過她不配她,比起來,似乎是她苛責李明貞更多些。
料想李明貞那些愧疚,應當都是在李長儀身死之後的事,但那時她埋土裡都開始朝著白骨爛了,還談什麼對得起對不起的。
就算三嫁……
三嫁二字在遇翡腦海中才浮起一個模糊的影子,面上的笑意已然開始降了溫,“含章,一生都賠給我,是你說的,我只要你記得這句話,記得這個承諾,不論我變成什麼糟糕透頂的模樣,你都……”
耳邊傳來的話逐漸從溫和變成不自覺地威脅,李明貞重新抬起頭,看著那雙眼中翻湧的,幾乎能將人瞬間吞沒的情緒。
愛恨痛怨,絲線一般縱橫交織成了貪婪的渴望。
“你都得在我身邊,哪怕得到的只是折磨。”
李明貞就這樣看著遇翡,看了很久很久,久到……
遇翡雙腿終於生出幾分血液凝滯的僵硬感。
那人猝不及防地笑開,漾開的笑如同春日湖面,湧動著惑人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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