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半月，天降鵝毛大雪，整個天地白茫茫一片。
連州大營內，卻人影匆匆。
兵卒們呵著白氣，默默檢查著兵刃甲冑，輜重營的車輛在雪地裡壓出深深的車轍，不斷將糧草軍械裝載上車。
中軍大帳內，炭火燒得噼啪作響。王濟一身戎裝，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眉頭緊鎖。孫衛陽、張韜等一眾將領肅立兩旁。
“物資準備的如何了？”王濟沉聲問道。
一名參軍上前回稟：“回都督，大部分已經完成，只是還有一些禦寒物資需要準備，州牧大人已派人來信，城內已加緊準備，十日之內定可送達大營。”
“好。”王濟點點頭。
“李晟有訊息傳回嗎？”
參軍回稟：“回都督，尚未有訊息。大雪封路，信使往返艱難，京城距此千里之遙，恐怕還需些時日。”
王濟點了點頭，這個結果在他預料之中。他看向孫衛陽：“孫都尉，你那邊情況如何？”
孫衛陽踏前一步，面容比半月前更加憔悴，但眼神卻銳利如鷹。他指著輿圖上東陵郡的幾處標記：“稟都督，末將麾下斥候已初步查明幾處可疑地點。黑石峪東南七十里處的‘廢棄’陳家塢，近期有大量車馬痕跡出入，疑似囤積糧草；郡城以西四十里的草頭坡，地勢隱蔽，發現新建營壘痕跡，規模不小，很可能是一處新兵訓練營。此外，郡城四門守軍已全部換防，皆是陌生面孔，盤查極嚴。”
張韜抱拳道：“都督，咱們近日來派出的探子探明的訊息證據確鑿，東陵郡謀反已是必然之事。何不如先下手為強，我軍已準備就緒，飛熊、豹韜兩營八千兵馬已在黑石峪隱蔽待命多日，士氣高昂！請都督下令！”
眾將的目光都聚焦在王濟身上。
王濟深吸一口氣，目光緩緩掃過帳內每一位將領，最終定格在輿圖上東陵郡城的位置搖了搖頭。
“不可！法不可廢。那趙思遠乃是一郡太守，朝廷命官，如今雖有些證據，但還不足以定其罪，還需朝廷定奪。貿然出兵，這般責任可不是你我可以擔擔得起的。”
“是啊，是啊。”大帳之內，其餘將領連連附和，他們可不想為了小小的東陵郡，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說到底，東陵郡現在不還是沒反嗎？若是反了，自己等人按規矩掃平叛亂，自然名正言順。現在貿然出兵，一個弄不好說不定就被扣上謀反的罪名。
自己等人都是連州大營將領，東陵郡的刀子可下不到自己頭上，倒是那孫衛陽，乃是東陵都尉，逃脫不了罪責，不過那關自己屁事？
至於說萬一生靈塗炭，那也是天意，小小東陵郡，最多不過是死一些百姓罷了，哪比得上自己身家性命？
王濟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熄了帳內剛剛燃起的戰意。眾將紛紛附和，畢竟在沒有朝廷明確旨意的情況下，擅自對一郡太守用兵，風險實在太大。成功了未必有多大功勞，失敗了卻可能萬劫不復。至於東陵郡可能的生靈塗炭，在自身的官位和性命面前，似乎都顯得遙遠而次要了。
孫衛陽看著帳內這些曾經同仇敵愾的同僚瞬間變換的嘴臉，心中一片冰涼，等朝廷那幫大老爺商量出訊息，再送到連州，只怕等黃花菜都涼了。
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和絕望直衝頭頂。這群王八蛋，竟然比老夫還自私自利。
不行！
他猛地踏前一步，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嘶啞：“都督！諸位將軍！難道非要等到趙思遠打出反旗，等到東陵郡血流成河，等到叛軍成了氣候，我們才肯動手嗎？屆時付出的代價，將是現在的十倍、百倍！我等身為軍人，保境安民乃是天職，豈能因畏懼責任，而坐視叛賊坐大？！”
王濟面露不悅，沉聲道：“孫都尉，你的心情本督理解。但法度就是法度！沒有朝廷明令，私自調兵攻打郡城，這與謀反何異？此事休要再提！一切，等李參軍帶回朝廷旨意再說！”
“等？我們等得起，那趙思遠會等嗎？！”孫衛陽幾乎是在低吼，他雙目赤紅，環視帳內諸將，“諸位同袍！我孫衛陽一家老小皆在城中為質，我比任何人都不想冒險！但我更不願看到東陵郡百姓因我等之遲疑而遭殃！若日後朝廷怪罪，我孫衛陽願一力承擔所有罪責！只求諸位發兵！”
他再次單膝跪地，抱拳過頭，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王濟看到孫衛陽如此也有一些於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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