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斤整了整衣冠開門,只見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太監手持拂塵而立,身後跟著兩名捧著錦盒的小內侍。
“陳大人。”劉公公含笑拱手,“老奴奉旨來給您道喜了。”
明黃絹帛徐徐展開,硃砂御筆在晨光中熠熠生輝:“...青萍縣令陳九斤剿滅南陵水軍有功,特擢升翰林院侍講,即日赴任,修撰《平南戰紀》...”
劉公公宣讀完聖旨,又低聲道:“皇上特意囑咐老奴帶話,說翰林院雖清苦,卻是天子近臣。侍講一職雖品級不高,卻能日日入宮講經。”
見陳九斤若有所思,劉公公又湊過來補充道:“對了,南陵監軍蕭景睿今晨已啟程回國。兵部李大人原是要參您的摺子,被皇上當場駁回了。”
陳九斤眸光微動——果然如此。如今朝中畏南陵如虎,連個敵國監軍都不敢處置。這所謂的升遷,恐怕也是皇帝在權臣環伺下的無奈之舉。
“還有一事。”劉公公從袖中取出個錦囊,“這是翰林院的腰牌。皇上說,您在京中的用度,可從內帑支取。”
陳九斤接過錦囊,指腹摩挲著上面精緻的龍紋。這既是恩典,也是提醒。皇帝在告訴他:朕雖受制於人,但仍會盡力保全你在宮中的安全。
“臣,叩謝皇恩。”他鄭重行禮,卻在低頭時掩去了眼中的銳芒。
寅時剛過,陳九斤便已起身。
晨露未曦,他踏著青石板路向翰林院行去,腰間新佩的象牙腰牌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朝陽中的皇城肅穆而寂靜。
翰林院的朱漆大門前,兩名綠袍庶吉士正在灑掃。見陳九斤出示腰牌,慌忙行禮:“下官見過陳侍講。”
穿過三重院落,迎面是座飛簷斗拱的藏書樓。廊下幾位青袍官員正在賞菊,見陳九斤走來,最年長的白鬚老者放下手中茶盞,笑吟吟地拱手:
“陳侍講來得正好。”老者鶴髮童顏,腰間玉帶上懸著御賜金魚袋,“老朽剛得了君山銀針,水正三沸。”
經引薦,陳九斤才知這位慈眉善目的老者竟是帝師周閣老。旁邊執壺的中年人面容清癯,正是《太祖實錄》總纂鄭學士。
“聽聞陳大人來自青萍縣?”鄭學士遞來一盞雨過天青瓷的茶盞,“賤內也是青萍人,最念家鄉的桂花糕。”
茶霧氤氳間,陳九斤忽然想起小翠醃的糖桂花。那丫頭總愛把桂花與蜂蜜層層相疊,藏在青瓷壇裡。蘇芷柔嫌甜不肯多吃,楚紅綾卻要就著喝三杯烈酒...
“陳侍講?”周閣老連喚三聲才將他驚醒,指著案上攤開的《平南戰紀》綱目道:“這開篇的水軍之訓,老朽以為當側重水師陣法...”
陳九斤收斂心神參與討論。
午時初刻,掌院學士召集眾人在明倫堂議事。當討論到戰紀中“南陵乞降”一節時,鄭學士突然高聲道:“當詳述蕭景睿跪獻降表之狀!”
滿座譁然。陳九斤把玩著茶蓋,想起劉公公說的“蕭景睿今晨啟程回國”。這鄭學士,分明是在替某些人粉飾太平。
“下官以為,”陳九斤輕叩案几,“戰紀貴在實錄。南陵蕭監軍是禮送出境,何來降表?”
堂內驟然寂靜。鄭學士臉色鐵青,周閣老卻捋須微笑。
窗外一陣風過,吹得滿院菊瓣紛飛,恰似那日南陵水師戰船燃起的漫天烽火。
這座看似清貴的文苑,分明是各方勢力角逐的戰場。而皇帝將他安插在此,恐怕是要借他的刀,來斬某些人的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