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斤看著她的臉,燈下那張臉比在鹽濱村時白了,也細嫩了些。
千代讓人給她配了脂粉,她大概沒用過,臉上還是素淨的。但她不自在,不自在不是因為王府太大、人太多,是因為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裡算什麼。不是王妃,不是側室,不是侍女。一個從海邊漁村來的寡婦,被攝政王親自接進王府,沒有名分,沒有說法。
陳九斤把那盞玻璃燈從包裹裡取出來,放在矮几上。燈是西洋的樣式,琉璃罩子,燭火在裡頭跳動著,將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這是大胤匠人做的燈,比東瀛的紙燈亮。晚上看書不傷眼睛。”
玲奈看著那盞燈,玻璃罩子映出她的臉,模糊的,像隔著一層霧。“我不識字。”她的聲音很輕。
陳九斤的手頓了一下。
玲奈低下頭,手指在衣角上絞得更緊了。“在鹽濱村的時候,沒人教。爹說女孩子不用識字,嫁了人相夫教子就行。後來……”她沒有說下去,後來她嫁了人,男人死在海上了,她成了寡婦,更沒有人教她了。
陳九斤把那盞燈推到她面前。“我教你。”
玲奈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憐憫,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很平和的、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的光。
“你教我?”她的聲音有些發澀。
“嗯。”陳九斤開啟包點心的紙包,把一塊紅豆糕遞給她,“先從你的名字開始。小野玲奈,四個字。學會了,你就能看懂那張紙條上寫的是什麼了。”
玲奈接過紅豆糕,咬了一口,紅豆沙的甜味在嘴裡化開。她的眼眶有些發紅,不知道是因為紅豆糕太甜,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王爺。”她的聲音悶悶的。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陳九斤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因為在我最落魄的時候,你也沒有問過我為什麼。”
玲奈低下頭,眼淚滴在紅豆糕上。她趕緊把那塊糕塞進嘴裡,把眼淚和甜味一起嚥了下去。
夜深了。東院的燈還亮著。
玲奈蜷在陳九斤懷裡,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貓。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攥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這個人就會消失。
陳九斤的下巴抵在她發頂,沒有說話。窗外蟲鳴唧唧,襯得這一室安寧。
過了很久,玲奈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悶悶的:“王爺,你今晚……不走了?”
陳九斤低頭看她。她仰著臉,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著,像只被淋了雨的兔子。
“不走了。”他說。
玲奈把臉埋回他胸口,沒有哭,只是把攥著他衣襟的手指又緊了緊。
第二天,她是在晨光中醒來的。身邊的被褥還殘留著溫熱,人已經不在了。枕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兩個字——“玲奈”。
字跡端正,一筆一畫,像小學生描紅。他不放心她自己練,怕她忘了昨天教的那一筆該怎麼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