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發生在九十年代初期，那會兒，講述者的母親林秀芝剛剛結婚，他本人還未出生。
新婚的林秀芝，隨丈夫住進了婆家的老宅。那是丈夫家祖上傳下來的房子，位於一個叫“槐蔭鎮”的舊城區，青磚灰瓦，樑柱粗大，透著年代久遠的厚重感，如今早已無人居住。林秀芝後來回憶說，從她搬進去的第一天起，就覺得那房子有些不對勁。即便在陽光充足的午後，某些角落也總縈繞著一股驅不散的陰涼氣息，空蕩蕩的房間裡彷彿有看不見的眼睛在悄然注視，讓她心裡莫名發毛。
有那麼一段日子，丈夫因工作需要去外地出差，留下林秀芝獨自在家。新婚燕爾便獨守空房，本就有些不安，加上對這老宅隱隱的懼意，她一到晚上就格外緊張。
那天夜裡，她特意沒有把所有的燈都關上。臥室的燈熄了，但臥室門敞開著，讓外面客廳的燈光能透進來一片，朦朦朧朧地照亮門口一小塊地方。她以為這樣會有安全感，卻不知，正是這片光亮，讓她目睹了畢生難忘的恐怖景象。
大概凌晨兩點多鐘，林秀芝睡得正沉。迷迷糊糊中，她忽然感覺到臉上有氣息拂過——那是一種非常清晰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呼吸感，溫熱、緩慢，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滯重，就貼在她面前，彷彿有個人正俯身湊近，幾乎要鼻尖相觸。
睡夢中的她意識混沌，第一個念頭是丈夫提前回來了。從感覺到呼吸到完全驚醒，不過兩三秒的時間。她猛地睜開惺忪的睡眼。
就在床畔，不到一臂的距離，靜靜地站著一個男人！
藉著門外客廳透進來的昏黃光線，她能看清那人的輪廓。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樣式陳舊的工裝，像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工廠裡常見的那種，洗得有些發白，紐扣扣得嚴嚴實實。他就那麼一動不動地杵在床邊，微微低著頭，面孔隱在背光的陰影裡，看不真切，只能隱約看到下巴似乎有些胡茬。他的姿態僵硬，沒有任何活人的氣息，只是一道沉默的、充滿壓迫感的影子。
“嗡”的一聲，林秀芝的腦子一片空白，睡意瞬間被刺骨的寒意驅散。這不是丈夫！丈夫的身形、衣著，她都再熟悉不過！極致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臟，她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幾乎是本能地，猛地拉起被子，將自己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住，蜷縮成小小的一團，躲在黑暗悶熱的被窩裡，渾身止不住地劇烈發抖。
被子外是死一般的寂靜。她能聽到自己瘋狂的心跳和壓抑的喘息。他走了嗎？還是……還在那兒？她不敢想，只盼著這可怕的幻覺趕快消失。
然而，事與願違。她清晰地感覺到，那個“東西”動了。一股冰冷的、帶著陳舊塵埃氣味的“存在感”，正在緩慢地、無聲地向床邊靠近。隔著厚厚的棉被，她彷彿能“感覺”到那目光的實質，像冰冷的針，刺在被子上。恐懼達到了頂點，她僵在被窩裡，連牙齒都在打顫，一動也不敢動，彷彿只要不動，就能騙過那個東西。
那令人窒息的靠近感持續了幾秒，然後，竟然又緩緩地退開了。壓迫感稍減，但林秀芝絲毫不敢放鬆。又過了大概十幾二十秒，房間裡依舊沒有任何聲音。難道剛才真是噩夢？或者自己睡迷糊了產生的幻覺？
劫後餘生的僥倖和無法抑制的好奇，像兩隻手在撕扯她的神經。或許……看一眼？就偷偷看一眼，確認一下？
在極度的恐懼和一絲微弱的僥倖心理驅使下，她顫抖著，用汗溼的手指，將蒙在頭上的被子，極其緩慢地扒開一道窄窄的縫隙。她只打算用一隻眼睛，飛快地瞄一眼外面。
縫隙剛開，她的視線還沒完全適應光線——
一張臉！一張顏色詭異的、青綠色的臉！正緊貼在她扒開的被縫外，幾乎與她鼻尖相對！那雙眼睛空洞無神，直勾勾地“看”著她被縫後的眼睛！
“啊——！！！”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衝破喉嚨！林秀芝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被子重新拉過頭頂，死死捂住，整個人縮到床鋪最裡面的角落，蜷成一團，不住地顫抖、嗚咽。那一瞬間視覺和心理的雙重衝擊，幾乎讓她心臟停跳，魂飛魄散。
她就那樣死死裹著被子，在無盡的恐懼和黑暗中，不知捱了多久。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是煎熬。精神的高度緊張和疲憊最終戰勝了恐懼，後半夜，她竟在極度的驚悸中昏昏沉沉地迷糊了過去。
天剛矇矇亮，她就像驚弓之鳥一樣從床上彈了起來，臉色慘白，眼圈烏黑。她什麼也顧不上了，胡亂收拾了幾件隨身物品，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棟老宅，徑直跑回了孃家。丈夫不回來，那房子她是半步也不敢再踏入了。
過了些日子，丈夫出差回來，見妻子躲在孃家，神色驚惶，細問之下，才得知原委。丈夫很是詫異，他在那老宅長大，住了二十多年，雖然也覺得房子老舊陰冷，卻從未遇到過什麼怪事。怎麼妻子剛嫁過來一個多月，就碰上這麼邪門的情況？他心裡有些將信將疑，但看著妻子憔悴驚恐的模樣，更多的是心疼和擔憂。
為了安撫妻子，也求個心安，丈夫特意託了關係，從鄰省一座頗有名氣的古剎“棲霞寺”裡，請回了一尊開了光的小玉佛，用紅綢包裹著，恭恭敬敬地供奉在老宅客廳的條案上。說來也怪，或許是玉佛真的帶有清淨祥和的氣場，驅散了屋內的晦暗；又或許是強烈的心理暗示讓林秀芝獲得了安全感。自那以後，她再回到老宅居住，果然平順了許多，那個穿著舊工裝、有著青綠臉龐的詭異男人，再也沒有出現在她的床邊。只是，關於老宅某個角落可能藏著不為人知過往的隱隱寒意，始終未曾完全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