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是林玥有一年過中秋節回老家時聽來的。一家人圍坐著吃月餅、嘮家常,不知怎麼話題就拐到了那些陳年舊事上。一直沉默抽著旱菸的爺爺忽然磕了磕煙鍋,像是被勾起了遙遠的回憶,說起他年輕時在村裡親眼見證的一樁極悲慘又極蹊蹺的事。
林玥的老家,在長江邊上一個叫做“臨江村”的小地方。用爺爺的話說,那是真正的“魚米之鄉”。在那些物質匱乏的年月,守著一條浩浩湯湯的大江和無數湖汊水塘,只要肯下力氣,總不至於餓肚子。能吃飽,在當年就是天大的福氣了。村裡人的生活節奏慢,日子也簡單,但正是在這樣平淡的背景下,有些異樣的人和事,才顯得格外刺眼。
在爺爺的記憶裡,村裡曾有個很特別的姑娘。她比爺爺小几歲,打小就認識,孩子們也常在一處玩。但這姑娘在村裡,卻是個被徹底邊緣化的人物,大人們搖頭嘆息,孩子們則多是躲著她,或帶著一種懵懂的殘忍叫她“傻子”。
她並非全傻。用現在的話說,或許是有某種先天性的智力發育遲緩。她能做簡單的家務,會喊人,能進行最基本的交流,但眼神總有些飄忽,反應也比常人慢上好幾拍,嘴角常掛著一抹不合時宜的笑。最讓村裡人覺得她“痴性”的,是她總說些沒頭沒腦、讓人汗毛倒豎的“胡話”。
爺爺回憶說,那傻姑娘從小就這樣。她會指著村口那口不知多少年的老石井,很認真地對人說:“井裡有個阿婆,梳著頭呢,昨兒還跟我說話,問我吃沒吃飯。” 又會指著後山那棵枝椏虯結的老槐樹,神神秘秘地嘀咕:“樹上坐著個叔,腳一晃一晃的,他讓我別在樹下撒尿。”
起初,沒人把她的話當真,只覺得這傻子越發瘋得厲害。可村裡上了年紀的老人聽了,卻往往臉色一變,低聲呵斥小孩子別瞎打聽。因為那口老井,確實在很多年前淹死過一個久病厭世的老太太;而那棵老槐樹,更早的時候,也真有一個在外受了冤屈的男人在樹上吊死過。
久而久之,村裡人私下裡便傳開了:這傻姑娘,怕是有雙“陰眼”,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髒東西”。大家對她,便多了幾分畏懼,更是能躲則躲,只當她是村裡一個不祥又可憐的活背景。
然而,命運對這姑娘的殘忍,遠不止於此。天生智力殘缺已是極大不公,誰也沒想到,後面還有更悽慘的厄運在等著她。而這厄運,正與她這“看見”的能力息息相關。
爺爺說,那姑娘長到十七八歲時,出事了。
大概有那麼一天,她突然在村裡驚慌失措地跑來跑去,見到人便拉著說,她在村南頭那個叫“月亮灣”的湖邊洗衣服時,認識了一個“新朋友”,一個從水裡出來的,很漂亮的姐姐,天天找她玩,跟她說話。
有那膽大好事的後生便逗她:“水裡的姐姐?長啥樣?穿啥衣服?”
傻姑娘便歪著頭,很努力地描述:“頭髮好長,溼漉漉的,衣服也溼漉漉的,白的……臉很白,比饃饃還白……她就在水面上,不下沉,衝我笑,讓我再去陪她玩。”
這話一傳開,村裡人心裡都明白了七八分。“月亮灣”那地方水深流緩,但也不是沒出過事,早年據說就有個外鄉來的年輕女子,因為情傷想不開,在那裡投了湖。大家紛紛搖頭,只道這傻子又“見鬼”了,囑咐自家孩子離她和那片湖遠點。
傻姑娘自己卻不覺得可怕,反而像是真交了朋友,去湖邊更勤了。她父母起初也沒太當回事,只覺得是傻話,但後來發現女兒舉止越來越怪異。她常常抱著木盆,裡面胡亂塞幾件並不髒的衣服,眼神直勾勾地就要往湖邊去,嘴裡唸唸有詞:“她等我呢……說好了今天教我唱曲兒……別攔我,她生氣了……”
拉她回來,她就哭鬧不休,力氣大得驚人。原本只是“痴”,如今竟添了三分“瘋”。
大概過了二十多天,到底出事了。一個晌午,家裡人沒看住,她又溜去了月亮灣。等被人發現時,只見木盆漂在岸邊,人卻在湖心撲騰,像是被什麼東西往下拽。幸虧當時附近有撐船經過的漁夫,趕忙救起,才撿回一條命。
這下,她父母嚇壞了,也徹底慌了神。再這麼下去,女兒非得死在這湖裡不可。實在沒法子,他們偷偷走了幾十里路,到鄰縣一個據說很靈驗的神婆那裡求救。
那神婆問了生辰八字,又閉目掐算了許久,最後睜開眼睛,語氣沉重地說:“你們閨女,這是被‘水猴子’(水鬼的民間說法)盯上了,討替身呢!那東西化了女相,纏上她了,天天誘她下水。再不想法子,命就保不住了!”
“那……那可咋辦啊?” 姑娘的父母急得直掉淚。
神婆沉吟道:“趕緊給她尋個人家,嫁出去!而且要嫁得遠些,最好過道水,隔條江。嫁了人,就是別家的人了,或許能斷了那東西的念想。在這之前,千萬看牢了,別讓她再近水邊。”
這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姑娘的父母回到村裡,立刻託遍了能託的媒人,條件降到最低:只要是個活人,願意娶,立刻嫁,彩禮分文不要,還倒貼些微薄嫁妝。倉促之間,終於在長江對岸的一個村子裡,找到一戶人家。那家的兒子三十出頭,因為一隻眼睛幼時受傷失明,家裡又窮,一直沒說上媳婦。雙方一合計,也算“門當戶對”,便急急忙忙定了親事,挑了日子。
到了出嫁那天,傻姑娘被打扮起來,穿上了一身不甚合體但已是家裡能拿出的最好的紅衣裳,懵懵懂懂地被扶上了搖搖晃晃的擺渡船。江水渾濁,奔流不息。船行至江心,一直呆呆坐著的傻姑娘,忽然猛地站了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船舷外的江水,臉上露出一種極度歡喜又混合著恐懼的詭異表情。
她伸出手,指著滔滔江水,聲音尖利地喊起來:“姐姐!姐姐!你來送我啦?我要去那邊了……我不能跟你玩兒了……”
旁邊送親的嬸子趕緊去拉她:“坐下坐下,看什麼哪!江上風大!”
可傻姑娘力氣奇大,一把掙開,半個身子探出船舷,對著江水痴笑:“你也要跟我去嗎?……不行呀,那邊是婆家……水裡冷,你上來呀……”
話音未落,在船上所有人驚恐的注視和驚叫聲中,她就像一片被風吹落的紅紙,一頭扎進了滾滾長江之中。
江水瞬間吞沒了那點刺目的紅色。船伕和幾個會水的男客慌忙下水救人,但江流湍急,視野渾濁,哪裡還尋得到蹤影?
爺爺說到這裡,長長嘆了口氣,煙鍋裡的火星早已熄滅。“那天早上,村裡吹吹打打,是嫁閨女的紅喜事;還沒到晌午,對岸就傳來訊息,她孃家震天的哭聲就響起來了,紅事眨眼就變了白事……唉,那姑娘,可憐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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