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婷是土生土長的天津人，在馬場道附近的老居民樓里長大。她從小聽慣了姥姥講的那些洋樓裡的老事兒——哪棟房子以前死過人，哪條衚衕夜裡不能走。但她是新時代的姑娘，大學畢業，簡歷投了幾十份，面試跑了七八家，最後終於被一家業內口碑不錯的企業錄用了。接到入職通知那天，她媽高興得給全家人打電話報喜，朋友們也都羨慕她，說她命好，剛畢業就進了這麼好的單位。
誰也沒想到，她幹了不到二十天，就突然辭職了。
那天幾個老朋友約在濱江道附近的一家小館子吃飯，熱騰騰的羊湯端上來，李婷卻一口沒動。她臉色不太好，低著頭擺弄筷子。朋友小敏忍不住問：“婷兒，你到底為啥辭職啊？那單位多好啊，我表弟擠破頭都沒進去。”
李婷沉默了半天，才抬起頭，壓低聲音說：“我碰見東西了。”
桌上幾個人都愣了。小敏放下筷子：“什麼東西？”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李婷的聲音有點發飄，“就是……一個人。”
事情發生在她入職第八天到第十天之間。
李婷那會兒還在試用期，公司安排所有新人晚上培訓，從六點半到八點半。那棟辦公樓在馬場道上，是棟老洋樓，據說民國時期是哪個資本家的宅子，後來改成了辦公用。外頭看著挺氣派，裡頭走廊又深又長，燈是老式的聲控燈，靈敏度特別高，打個噴嚏都能亮半天。
那天晚上八點一刻，培訓還沒結束。李婷坐在後排，突然覺得口乾舌燥，渴得不行。她舉手跟培訓老師打了個招呼，推門出去，想去員工休息區拿瓶水。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頭頂幾盞燈亮著。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啪嗒，啪嗒。休息區在走廊另一頭，她拿了瓶礦泉水，擰開喝了兩口，轉身往回走。
就是這時候，她看見了他。
走廊盡頭，離她大概二十多米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那裡的燈亮著，照得清清楚楚——是個男人，從頭到腳穿著一身軍裝。但那軍裝的樣式她從沒見過，不是解放軍的那種，也不是電視裡國軍的模樣，顏色灰撲撲的，款式老舊得像是從哪本歷史書裡摳出來的。他就那麼直挺挺站著，低著頭，臉埋在陰影裡，面朝她這個方向。
李婷第一反應是：這誰啊？大晚上的穿成這樣在公司裡晃？保安也不管？
正琢磨著，那個男人頭頂上的燈突然滅了。聲控燈嘛，正常，走廊太安靜了。可問題是——那男人開始朝她走過來。
李婷盯著他，眼睛越睜越大。他走路沒有聲音。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只有她自己的，那男人在往前邁步，可腳下一點動靜都沒有。更瘮人的是，他走過的地方，頭頂的燈一盞都沒亮。公司的聲控燈有多靈敏她清楚，平時甩個鑰匙都能亮，可那個男人走過去，燈就跟死了一樣，全黑著。他就在黑暗裡一步一步地挪，臉始終低著，朝著她的方向。
等他走到離她只剩五六米的時候，李婷才猛地反應過來。頭皮像過了電一樣炸開，她轉身就跑，一把推開培訓室的門，人跌跌撞撞地衝了進去。
滿屋子同事和培訓老師都抬頭看她，眼神里全是不解。培訓老師推了推眼鏡：“小李？怎麼了？”李婷臉通紅，喘著粗氣，擺了擺手，低著頭回到座位。心臟在胸腔裡砰砰直撞，她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散會之後，她磨磨蹭蹭最後一個走，走廊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她站在那男人出現過的地方，看了半天，燈亮著，地板乾乾淨淨。
也許是自己眼花了？最近加班太多，累著了。這麼安慰自己。
那天晚上回家，她沒跟任何人提。
第二天，加班到七點半。新人嘛，髒活累活全得扛。李婷收拾東西準備走，走到電梯口，餘光瞥見電梯旁邊的窗戶那兒站著一個人。她扭頭一看，血都涼了。
又是那個穿軍裝的男人。
這次離得近，只有三四米遠。藉著走廊的燈光，她把那張臉看得清清楚楚——慘白，白得像紙，沒有一點血色。五官倒是周正，可表情木訥得跟蠟像似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她。身上那套軍裝老得掉渣，灰綠色的布料，領口有磨損的痕跡，腳上是一雙老式的皮靴，落著灰。整個人就跟從舊照片裡走出來的一樣。
李婷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一步都邁不動。她想喊，嗓子眼跟堵了棉花似的發不出聲。
就在這時，那個男人張嘴了。
“我要文鬥，不要武鬥。”
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他一字一頓地重複：“我要文鬥，不要武鬥。我要文鬥，不要武鬥。”
嘴一張一合，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那兩句話反覆唸叨著，在這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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