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磊從小就不是個普通孩子。不是說他聰明或者有天賦,是說他的胃口。他上高中的時候身高一米八九,體重二百一十斤,看著不算太胖,可他的飯量能把食堂打飯的大媽嚇哭。有一次放學,同學騎腳踏車經過學校門口的羊肉串攤,看見趙磊一個人坐在那兒,面前那個十米長的烤爐上密密麻麻擺滿了羊肉串,火苗子舔著肉串滋滋地響,油煙冒得半條街都是。同學停下來跟他打了個招呼,趙磊一抬頭,嘴上的油還沒擦乾淨,大喊了一聲:“來來來,坐下一起吃!”同學把車停好,走過去坐下,低頭一看,趙磊腳底下放著一個大塑膠袋,撕開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四十個燒餅。同學愣住了:“你一個人吃?”趙磊點了點頭,說:“你先坐下,我再點五十串羊肉串,咱們分著吃。”同學姓李,後來大家就給趙磊起了個外號,叫“大趙”。不是因為他姓趙,是因為他太能吃了。可大趙小時候,不是這樣的。
大趙八歲那年,暑假住在外婆家。外婆家在老城區的東街,是個獨門獨院的老宅子。青磚灰瓦,院角長著一棵石榴樹,樹幹歪歪扭扭的,結了果子也沒人摘,熟透了就自己裂開,露出裡面紅寶石一樣的籽。院子不大,青磚鋪的地面坑坑窪窪的,一到下雨天就積水,踩上去噗嗤噗嗤的。大趙那段時間得了一種怪毛病——喜歡拿錘子和改錐在院子裡挖坑。沒有目的,就是挖,挖完一個換一個地方,把外婆家的院子挖得跟炮彈炸過似的。外婆罵了他好幾回:“你這孩子是不是屬老鼠的?地底下有金子啊?”大趙不聽,趁外婆不注意,又蹲下去接著挖。
那天下午,大趙蹲在石榴樹旁邊的一塊空地上,拿著改錐往地裡扎。往常他挖個十來公分就換地方了,可這天不一樣。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這底下有東西。那種感覺不是好奇,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拽著往下走的感覺,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按著他的後腦勺,不許他停。他一下一下地砸,改錐一寸一寸地往下鑽,胳膊酸了也不肯歇,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土裡。他挖了大概三十公分深,改錐尖忽然碰到了一樣硬東西。不是石頭——石頭的聲音是脆的,這個聲音是悶的,像砸在木頭上,帶著一點回彈。大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扔了改錐,用兩隻手開始刨土。土是潮的,涼的,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他不管,扒了一層又一層,終於把那東西整個從土裡拽了出來。
那是一個木盒子。大概有男士的鞋盒子那麼大,但比鞋盒子窄一些,長一些。外層的木頭已經發黑腐爛了,溼漉漉的,散發著一股潮溼的、腐朽的氣味,像雨後爛掉的樹根。大趙把外面的爛木頭撬開,裡面還有一層。第二層木頭一露出來,大趙就愣住了——那木頭是深紫色的,紫得發黑,表面油亮油亮的,像打過一層蠟,在地底下埋了不知道多少年,居然一點都沒裂,一點都沒爛。木頭四角打著銅釘,釘帽上刻著細細的花紋,像是纏枝蓮,又像是雲紋。整個東西精緻得不像是該埋在地底下的。
外婆家的院子是老宅子,解放前是個大戶人家的產業,後來才分給外婆住的。大趙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自己挖到寶貝了。他抱著那個紫色的小匣子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歡,恨不得馬上撬開看看裡面裝的是什麼。他跑進屋找改錐,翻箱倒櫃的動靜把外婆和她媽引了出來。他媽看見他滿手是泥,衣服上全是土,褲腿上還掛著幾片爛樹葉,正要開口罵他,忽然看見他懷裡抱著那個紫色的小匣子,話就嚥了回去。她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這是什麼?”她問。
大趙興奮地喊:“媽!姥姥!你們快來!我從地裡挖出一個寶貝!”
外婆也走過來了,戴上老花鏡湊近一看,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她直起腰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嘴唇哆嗦了兩下,說了一句讓大趙他媽臉色煞白的話:“這不是棺材嗎?”
他媽彎腰仔細一看,也看出來了。那個形狀——上寬下窄,一頭大一頭小,分明就是一口縮小了的棺材。那四角的銅釘,那打磨光滑的棺蓋,那嚴絲合縫的榫卯結構,無一不在告訴她們,這就是一口棺材,一口專門給小孩打的棺材。他媽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趕緊埋回去!我聽說老早以前大戶人家鎮宅子用的東西,挖出來破風水,趕緊埋回去!快快快!”
外婆不一樣。外婆上過大學,唸的是師範,接受的是新式教育,不信這些牛鬼蛇神。她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口小棺材的表面,又湊近聞了聞,說了一句:“先別急,開啟看看,說不定裡面有值錢的東西。這木頭我看著像紫檀,要是真的,光這木頭就值不少錢。”
大趙舉雙手贊成。他抱著棺材不撒手,嘴裡喊著:“開啟開啟開啟!我要看裡面有什麼!”
外婆被他吵得頭疼,進屋拿了一根鐵棍出來。三個人合力撬那口棺材。銅釘釘得死死的,撬了半天,鐵棍都彎了,棺材蓋才發出“咔”的一聲響,鬆動了一點。又撬了幾下,棺材蓋終於掀開了。
棺材蓋掀開的那一瞬間,三個人同時往後一退。大趙他媽尖叫了一聲,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好幾步,差點一屁股坐到了石榴樹上。外婆也嚇得喊了一聲,手裡的鐵棍咣噹掉在了地上。大趙蹲在原地,沒退,但他也嚇傻了——棺材裡躺著一個女嬰。不是骨架,不是乾屍,是一個完整的、小小的身體,大概有成人的小臂那麼長。女嬰穿著一條絲紗做的裙子,裙子已經風化得發脆了,顏色褪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但還能看出是一件西式的小禮服,領口鑲著細細的花邊,腰上繫著一條緞帶。她的頭髮是黃色的,淺淺的淡黃,像秋天被太陽曬乾了的草,細細軟軟地貼在頭皮上。鼻樑很高,眼窩很深,嘴唇薄薄的,微微抿著。皮膚白得不正常,不是活人的白,是一種像瓷器一樣的、沒有溫度的白。她安安靜靜地躺在棺材裡,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手指的骨頭細細的,像鳥的爪子,指甲蓋還隱約能看出一點點粉紅色。棺材裡面散落著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小顆的珍珠,有的已經發黃了;幾塊彩色的石子,磨得圓滾滾的;一個生了鏽的小十字架,鏈子斷了,躺在她的肩膀旁邊。
“這不是中國人。”大趙的媽聲音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你看這頭髮,這鼻樑,這根本不是中國人。這是個外國小孩。怎麼會有外國小孩埋在我們家院子裡?”
外婆也嚇得不輕,手都在抖,但她畢竟是上過大學的人,還撐得住。她深吸了一口氣,說了一句:“別動,誰也別碰。等家裡的男人回來。”
大趙蹲在棺材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小女嬰。他不知道為什麼,他一點都不害怕。他覺得那個小女嬰像是在睡覺,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往上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他甚至想伸手去碰碰她的臉——那張臉太小了,小到他的一個巴掌就能蓋住。他想摸摸那黃色的頭髮是不是軟的,想摸摸那白白的臉蛋是不是涼的。可他媽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從棺材旁邊拖開了。
傍晚五點多,大趙的爸下班到了外婆家。他在工廠上班,穿著一身藍色的工裝,手上還有沒洗乾淨的機油。一進門就看見院子裡圍著一圈人,走近一看,愣了一下。但他比女人們鎮定多了。他蹲下來仔細看了好一會兒,把棺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說了一句:“這確實是個外國孩子。你們看這十字架,中國人不這樣安葬。這應該是早年間天津那邊殖民地的時候,外國人生了孩子沒養活,埋在這兒的。那時候這一帶住過不少外國人。”
大趙的爸報了警。不到一個小時,先來了兩個警察,後來又來了四五個穿白大褂的人,帶著工具和密封箱,在院子裡四處勘查。他們又往下挖了挖,挖出了一些民國時期的銅板、一面缺了角的小鏡子、幾件發黑的外國首飾,都是零零碎碎的小東西,不值什麼錢。有一個戴眼鏡的老頭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說這院子底下以前可能是個小型的家庭墓地,專門埋早夭的孩子。
最後,那些人把小棺材和女嬰一起裝進了一個密封的箱子,帶走了。大趙扒著院門往外看,看著那輛白色的麵包車開走了,尾燈閃了兩下,拐過街角,不見了。院子恢復了原樣。那個坑被填上了,石榴樹還是那棵石榴樹,青磚還是那些青磚。可大趙從那以後就變了。
他開始做噩夢。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就會夢到那個小女嬰。夢裡她還是那個樣子,黃頭髮,白皮膚,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往上翹。可她在動。她不在棺材裡了,她在地板上爬。一下,一下,很慢很慢,像一隻小小的、白色的蟲子,朝著大趙的床爬過來。木地板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每爬一下,吱呀一聲,像有人在遠處拉一把舊提琴。大趙想跑,動不了。想喊,喊不出聲。他的身體像被水泥澆住了,只有眼睛能轉。他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小小的白色身影一點一點地爬過來,爬過大趙扔在地上的拖鞋,爬過掉在床邊的繪本,爬過大趙的被子——她爬上來了。她太小了,輕得像一片紙,大趙幾乎感覺不到她的重量。她爬過大趙的腿,爬過大趙的肚子,爬到大趙的胸口。她停下來,仰起臉。那張白色的、瓷器一樣的小臉,離大趙的臉只有一掌遠。她睜開了眼睛。大趙從來沒有在夢裡見過她睜眼。她的眼睛是灰色的,灰得像冬天的天空,沒有瞳孔,沒有焦距,可大趙覺得她在看著自己。她伸出了那隻細細的、骨頭一樣的小手,朝著大趙的臉伸過來。手指慢慢地張開,五根細細的、半透明的手指,像剛發芽的嫩枝。
大趙每次都在那隻手碰到自己之前猛地驚醒。渾身是汗,枕頭溼透了,後背的睡衣貼在身上,涼颼颼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月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照著空蕩蕩的地板。地板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拖鞋,沒有繪本,沒有那個白色的小小的身影。
後來大趙變了。他不愛跟人說話了,不愛跟人玩了,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反而覺得踏實。他爸帶他去看過醫生,醫生說就是受了驚嚇,大了就好了,開了一點安神的藥,讓他睡前喝。可大趙知道,他不是害怕那個小女嬰。他是覺得自己把她從地底下挖出來了,害得她連那個小小的棺材都待不成了。他不知道她被那些人帶去了哪裡。是被燒了,還是被扔了,還是被泡在福爾馬林裡,放在某個研究所的玻璃櫃子裡,讓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圍著看,指指點點,寫報告。他有時候會想,她會不會冷。畢竟在地下埋了那麼多年,安安靜靜地睡在那口紫檀木的小棺材裡,穿著那件絲紗的小禮服,手邊放著珍珠和彩色的石子。忽然有一天,頭頂上的土被人扒開了,棺材被人撬開了,光刺進來了,風灌進來了,一雙手把她從那個黑黑的、暖暖的地方抱了出來,不知道帶去了哪裡。
這些事大趙沒跟任何人說過。他只是在每年的某一天——他不記得具體是哪一天了,他只記得是夏天,石榴樹快結果子的時候——會莫名其妙地想起那個下午。想起那把改錐砸在木頭上發出的悶響,想起那口紫色的小棺材上油亮油亮的光,想起那個嘴角微微上翹的外國小女孩。然後他會發很久的呆,什麼話都不說。他今年二十歲了,一米九的個頭,二百一十斤,一頓飯能吃四十個燒餅。可他有時候半夜醒來,還是會下意識地看一眼地板。看一眼那裡有沒有一個小小的、白色的身影,正一下一下地朝他爬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