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冬天,北京城裡的衚衕還沒拆,大雜院裡住著六七戶人家。最西邊那間小屋,常年掛著簾子,住著一個孤老頭子,姓陳,大夥兒都叫他老陳頭。他沒兒沒女,無親無故,高高瘦瘦的,臉上褶子像刀刻的。衚衕裡的孩子們碰見他,規規矩矩喊一聲“陳爺爺好”,他遠遠瞥一眼,連頭都不點,扭頭就進屋了。大人也不願跟他搭話。
我最惦記的是他那間小屋。每次他開門,我都能從縫裡瞧見牆上掛滿了老照片,黃乎乎的,看不清人影。櫃子上擺著一排小泥人,眼睛畫得烏黑,像活的一樣。我回家跟我爸說,我爸瞪眼罵我:“人家屋裡的事你少打聽!老陳頭脾氣怪,你再往前湊,小心他把你燉了!”我知道他是嚇唬我,可衚衕裡關於老陳頭的閒話越來越多,說他會“看事兒”,說他屋裡供著不乾淨的東西。慢慢的,我開始怕他了。夜裡躺在床上,聽見他那邊咳嗽一聲,悶雷似的,震得我心頭一哆嗦。
可老陳頭最讓人瘮得慌的事,還不是這些。自打我記事起,就經常看見他手裡拎著兩三隻死貓,貓嘴淌血,腦袋耷拉著。他面無表情地提回自己屋裡,過不了多久,那股燉肉的香味就飄出來。那個年代,家家戶戶只有過年才捨得吃頓肉,可老陳頭隔三差五就燉上一鍋。我知道那是貓肉,那香味飄過來,我甚至還咽過口水——現在想起來,又饞又怕。
那年冬天,北京冷得出奇。一天夜裡,我正迷迷糊糊要睡著,老陳頭屋裡忽然傳來一陣淒厲的貓叫聲。那不是普通的叫,是那種又尖又長的、像小孩兒哭一樣的嚎,在夜裡來回撞,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指甲撓玻璃。我嚇得縮在被窩裡不敢動,喊我爸:“爸,外邊兒鬧鬼了!”我爸翻了個身,說那是貓叫春,讓我別瞎想,趕緊睡。
可我剛閉上眼,院子裡就炸開了鍋。有人大喊:“來人吶!出事兒了!”接著好幾個聲音疊在一起,腳步聲噼裡啪啦踩在青磚地上。我爸我媽披上衣服往外跑,我也跟了出去。院子裡已經圍了好幾個人,都站在老陳頭門口。我個子小,從人縫裡擠進去,踮著腳尖往屋裡瞥了一眼——那一幕,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老陳頭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仰面朝天,滿臉是血。臉上的皮肉翻開著,像被什麼東西撕扯過,露出底下白慘慘的顴骨。兩隻眼睛半睜著,眼珠子上蒙了一層灰白色的膜,嘴唇青紫,皮膚髮黑,整個人像一塊凍硬的臘肉。最嚇人的是,他身邊蹲著兩隻白貓。那兩隻貓渾身的白毛幾乎被血染紅了,從腦袋一直溼到尾巴尖兒,眼珠子綠瑩瑩的,在暗處像兩盞鬼火。它們一動不動地盯著門口的人,嘴裡發出“嗚嗚”的低吼。
誰也不敢進去。後來壯著膽子的鄰居找了兩根長竹竿,把門捅開,手電光往裡一照,發現老陳頭早就死了,身上硬邦邦的。那兩隻白貓也沒人敢碰,等大夥兒退開幾步,它們“嗖”地從窗戶縫竄了出去,白影子一閃,消失在黑夜裡。
警察來了以後,驗了屍。老陳頭臉上那些傷不致命,像是死後被貓啃咬的。可他的嘴唇青紫,皮膚髮黑,手指甲也發黑,明顯中了毒。法醫一查胃容物,裡頭全是燉熟的貓肉,那些貓肉含有劇毒的耗子藥——六六粉,人吃下去,腸胃潰爛,三四個小時就斃命。老陳頭是吃毒貓肉把自己毒死的。
訊息傳開,衚衕裡炸了鍋。有人說是那兩隻白貓報復他,故意叼來吃了耗子藥的死貓放在他門口,他燉著吃了才送了命。可只是猜,誰也沒證據。
更怪的事還在後頭。老陳頭死後七八天,他家門口開始接二連三出現死貓。都是些巴掌大的小貓,毛色雜七雜八,有黃的,有黑白花的,死得妥妥的,整整齊齊擺在門檻前面。每天少則一隻,多則三四隻,像是有人——不對,像是有東西故意放在那裡的。鄰居們嚇得不敢出門,都說老陳頭的鬼魂回來了,就算死了還在繼續逮貓。一到天黑,家家戶戶關門閉戶,連狗都不敢叫。
直到有一天晚上,對門的孫大叔跟老婆吵了幾句嘴,悶頭站在窗戶前抽菸。他無意中往院子裡一瞧,月光底下,兩隻大白貓從牆頭上無聲無息地跳下來,嘴裡各叼著一隻小貓。那兩隻大貓走到老陳頭門口,把小貓放在門檻前,還用嘴拱了拱,擺正了位置,然後甩甩腦袋,噌的一下又翻牆走了。孫大叔這才明白,那些死貓根本不是老陳頭的鬼魂,就是那兩隻大白貓叼來的。
訊息傳遍整個衚衕,人人都說老陳頭壞事做絕,連貓都來報復。他吃了貓肉,貓就用毒貓肉引他上鉤;他死了,貓還要繼續把死貓擺在他門前,讓他死了也不得安生。那兩隻大白貓,就是當初蹲在他屍體旁邊的那兩隻。
老陳頭為什麼這麼恨貓?這個謎,我直到長大以後才從我爸嘴裡知道。
老陳頭年輕時可不是這副模樣。他二十一歲那年娶了個媳婦,黃花大閨女,兩人感情特別好。婚後第三年,他媳婦從街上撿了一隻流浪貓回來,那貓瘦得皮包骨,她心疼,天天餵它魚湯拌飯。可有一天,那貓不知怎的忽然發了狂,猛地一口咬在他媳婦的手腕上,撕下了一塊肉,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止都止不住。那時候是三十年代,醫療條件差,他們也不懂什麼狂犬病,只用鹽水洗了洗,拿舊布條一裹,就沒再管。
過了不到兩天,他媳婦忽然發起高燒,燒得臉通紅,渾身抽搐,口吐白沫。老陳頭急得團團轉,正張羅著找車送醫院,他媳婦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光著腳跳到地上,一頭扎進水缸裡拼命灌水。肚子灌得鼓起來,像塞了個西瓜,她又滿院子跑,伸出舌頭舔牆皮,舔得滿嘴是泥,舌頭磨出血來。鄰居們都嚇壞了,說她是讓貓妖附了體,得驅邪。那年月誰都不懂,一群人七手八腳把她按在地上,用麻繩捆在椅子上,嘴裡塞了毛巾。還沒來得及送醫,當天夜裡人就斷了氣。死的時候眼睛瞪得溜圓,嘴裡還銜著一塊牆皮。
老陳頭從此再沒娶親。他恨貓,恨到了骨頭裡。只要看見野貓,就想方設法弄死——下夾子,投毒,用鐵鍬拍。弄死了還嫌不夠,非要剝皮燉熟了吃進肚子裡,才解恨。
可他沒想到,貓是有靈性的。他殺了一輩子貓,最後也死在了貓手裡。
衚衕裡的老人後來講,那兩隻大白貓不是普通的野貓。它們大概是老陳頭殺過的那群貓的親人,或是同窩的伴兒。它們不咬人,不打人,就用自己的法子,一點一點把老陳頭送上了絕路。先叼來吃了耗子藥的死貓,等他吃下去毒發身亡;等他死了,還一隻接一隻地叼來小貓,擺在他門口——好像在對他說:“你殺了多少,我們就還你多少。”
從那以後,衚衕裡誰也不敢再碰貓。見了野貓,喂口剩飯,絕不動一根毫毛。幾十年過去了,我搬了好幾次家,再也沒回過那條衚衕。可每次夜裡聽見貓叫,我都會想起老陳頭那間小屋,那兩隻渾身是血的白貓,還有那些整整齊齊擺在門檻前的小貓屍體。
貓不說話,可貓什麼都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