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剛上大一,在天津美術學院學油畫。濱江道中心公園附近有一片老洋房,是當年租界留下的,灰牆紅瓦,牆縫裡長著青苔,窗臺上積了厚厚一層灰。九路汽車總站旁邊那棟樓,我租了二樓最裡頭一間房當畫室。那房子少說也有上百年了,樓道里黑洞洞的,燈泡壞了也沒人換,牆皮被幾十年的油煙燻得烏黑髮亮,摸上去油膩膩的。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吱呀響,像有人在背後嘆氣。整棟樓住的基本都是退了休的老人,共用走廊盡頭的廁所,洗澡得去街口的公共澡堂,大冬天凍得直哆嗦。
隔壁住著一對母子。母親七十來歲,胖乎乎的,臉圓得像剛出籠的饅頭,一笑起來眼睛就眯成兩條縫。她頭髮花白,每天梳著老式的髮髻,用黑卡子別得一絲不苟。她包得一手好餃子,韭菜雞蛋餡兒的,隔三差五就端一碟送到畫室來。我們幾個學生不好意思白吃,回贈她幾張油畫,畫的是天津的老房子、海河邊的風景。老太太把畫貼在客廳牆上,歪著頭端詳半天,逢人就誇“美院的孩子們畫的,可好呢”。她兒子四十多歲,在附近工廠上班,話不多,見我們總是點點頭,悶聲悶氣地喊一聲“來啦”。
那年寒假,外地的同學都回了老家,只剩我和本地的阿東。我們約好正月十四晚上去畫室收拾一下,準備迎接十五回來的夥伴。阿東這人長得人高馬大,平時在酒桌上比誰都能吹,說自己膽兒多大,半夜看鬼片都不帶閉眼的。可他有個毛病——喝了酒就犯困,什麼膽量都跟著酒精一起蒸發乾淨。
那天我們在一家燒烤攤吃了晚飯,又去酒吧喝到快凌晨兩點。出了酒吧,冷風像刀子一樣割臉,我裹緊棉襖,腦袋被風一吹,清醒了幾分。阿東打了個哆嗦,嘴裡噴著白氣說:“要不……回畫室湊合一宿吧?明天一早還要接人呢。我家太遠,你家也太遠,打車來回都夠吃頓烤串了。”我想了想也是,就招手攔了輛計程車。
到了那棟老洋房門口,鐵門虛掩著,推開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在深夜聽起來格外刺耳。甬道很短,往裡走十幾步就是樓梯。樓裡的聲控燈早就壞了,住的全是老人,這個點不可能有人給我們留燈。我掏出手機——那時候還是諾基亞的彩屏機,亮度低得可憐,只能照亮腳尖前兩步路。阿東跟在我後面,他的手機更暗,兩個人就靠著那兩團昏黃的光,貼著牆根一步一步往前走。牆壁冰涼,透過棉襖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氣。
走到甬道盡頭,我剛把腳邁上第一級臺階,一抬頭,看見了樓梯上坐著一個人。
她就坐在轉角處,離我不到三米。整個人是半透明的,邊緣泛著一層幽幽的白光,像凝結的霧氣被月光鍍了一層銀。她的頭髮梳著老式的髮髻,用黑卡子彆著,穿著暗色的斜襟棉襖,側影胖乎乎的——是隔壁的老太太。她背對著我們,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坐在臺階正中,剛好擋住上樓的去路。她的身體微微發著光,那光不刺眼,甚至有點柔和,可照在周圍老舊的牆壁上,卻讓那些油煙漬顯得更深更黑了。
我整個人僵住了,血一下子衝上頭頂。我想喊阿東,嘴張開了,嗓子眼裡像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我下意識地把身體往牆上貼,側過身子,給身後的阿東讓出視線。阿東從我肩膀上方看過去——我倒退了幾步,看見他的臉在手機微光下慘白慘白的,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像銅鈴。他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來,熱氣噴在我脖子後面,燙得我一激靈。然後他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裡,骨節發白,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可那疼反而讓我清醒了。
我們兩個大男人,在黑暗的樓道里,像兩隻受驚的貓,側著身子從那個發光的人影旁邊蹭過去。我貼著牆,阿東貼著我,兩個人像摞在一起的紙片。我的肩膀離她不到一尺,沒有風,沒有冷氣,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可我的後脊樑像被一根冰錐抵著,從尾椎骨一路涼到後腦勺,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連頭髮絲都在發緊。我屏住呼吸,心臟擂鼓一樣砸著胸口,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上了樓梯,我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畫室。阿東哆嗦著掏鑰匙,手抖得像篩糠,鑰匙在鎖眼周圍亂劃,插了好幾次才捅進去。“咔嗒”一聲,鎖開了,我們倆擠進去,回手把門摔上,反鎖了兩道。阿東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臉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我把屋裡所有的燈都打開了——日光燈、檯燈、落地燈,連牆角那盞發著黃光的舊燈泡都沒放過。電視也開了,音量調到最大,裡面放著什麼節目根本沒人看,只是需要聲音,需要光。阿東踉踉蹌蹌地走到廚房,從刀架上抽了一把菜刀,“咣”地拍在我腳邊的地板上,說這是他姥姥教的辦法,刀能辟邪。他盤腿坐在地板上,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像一根繃緊的弦。
我們坐在沙發上,誰也沒開口。偶爾目光碰在一起,又迅速彈開,像被燙了一下。電視裡演的是個喜劇,可笑聲聽起來又幹又假,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不是夢。可那個畫面——那個半透明的、發著白光的老太太,坐在樓梯上,背對著我們——已經像烙鐵一樣印在了腦子裡。
天終於亮了。陽光從窗戶湧進來,照得滿屋子金燦燦的,昨夜的恐懼像退潮一樣慢慢褪去。我和阿東端著盆出去打水,一開門,走廊裡也亮堂堂的,樓梯上的灰被照得清清楚楚,什麼都沒有。我們正低頭走路,迎面碰上了老太太的兒子。他穿著深藍色的棉襖,低著頭,手裡拎著一袋垃圾。
我喊了一聲“大哥過年好”。他抬起頭來,勉強笑了笑,嘴角扯了一下就放下了。我一眼看見他的右手臂上縫著一塊黑布,黑布在灰色棉襖上格外扎眼,像一道豁開的傷口。我愣住了,張了張嘴,又說不出話。他眼圈紅了,鼻翼翕動了兩下,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沒法給你拜年了……老孃走了。”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年初三清早,她說去早市買菜,六點多就起來了。我們還在睡,等七點多起來……發現她倒在樓梯轉角那裡,人已經……身子都硬了。”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鼻樑淌進嘴角,他抬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下,袖子溼了一大片。
我站在走廊裡,陽光從窗戶斜進來,把樓梯照得明晃晃的。青灰色的臺階上落了一層灰,扶手磨得鋥亮,什麼痕跡都沒有。可我的後背一陣一陣發涼,從脊樑骨往外冒寒氣。昨晚那個半透明的、發著白光的胖乎乎的身影,坐的位置,正是樓梯轉角。她穿著那件暗色的斜襟棉襖,梳著髮髻,側影圓潤,和我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一模一樣。她是在去買菜的路上倒下的,倒在她每天都要上下幾十遍的樓梯上。可正月十四的夜裡,她又回來了。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背對著我們,像一尊發光的雕像。
我不知道她是在等什麼。也許是在等過年,也許是在等餃子出鍋,也許只是習慣了那個位置,習慣了每天從那個角度看著樓裡進進出出的人。她沒有嚇我們,從頭到尾連動都沒有動一下。可每次閉上眼睛,我都能看見那個微微發著白光的身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背對著我們,像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
那是她留在人間最後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