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吉林有個小縣城,九十年代那會兒,那裡有一片工業園區。說是園區,其實就是幾排灰撲撲的廠房,一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路兩邊的野草長得齊腰高。白天看著破敗,到了夜裡,風一吹,鐵皮屋頂嘩啦嘩啦響,像有什麼東西在上面走。
這片園區裡有一棟小樓,兩層,灰白色的外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發黑的磚頭。樓前的霓虹燈管早就不亮了,歪歪扭扭地掛在牆上,風一吹,撞得鐵架子叮叮噹響。本地人都不願靠近那棟樓,哪怕是大白天,也要繞著走。不是樓破,是樓裡死過人。
九幾年的時候,一個福建來的廖老闆租下了這片廠區。他很精明,生意做得紅火,不到三年就賺了不少錢。人有了錢,就容易出事。廖老闆把廠裡那棟辦公樓重新裝修了一遍,門口裝了霓虹燈,裡面鋪了大理石,擺上真皮沙發,弄得跟夜總會似的。那棟小樓成了他的安樂窩,隔三差五換女人。有一回,他跟廠裡一個二十出頭的本地姑娘好上了。那姑娘姓趙,叫趙小曼,皮膚白淨,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可脾氣大得很。廖老闆快五十了,家裡有老婆孩子,可被這姑娘管得死死的。兩人住進那棟小樓,天天吵架,砸東西,鬧得整個廠區都能聽見。工人私下議論,說那姑娘變了,變得不像自己,像換了個人。還有人嘀咕,說這片廠區本來就不乾淨,這事兒怕是招了邪。
沒過半年,出事了。
那天廖老闆一夜沒回來,在外面應酬到早上七點多才開著賓士回到廠裡。他上了樓,推開臥室的門——趙小曼穿著大紅色新娘服,掛在吊燈上。紅衣裳,紅皮鞋,口袋裡還塞著一塊紅手帕。她打扮得像要出嫁。可舌頭伸出來老長,臉側歪著,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散了。
廖老闆當場癱在地上,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報了案。警察來了,法醫來了,結論是自殺。可趙小曼的家裡人咽不下這口氣。全家三十多口子披麻戴孝,抬著棺材堵在廠門口,白布黑字拉起了橫幅——還我女兒命來。工廠停了產。廖老闆躲在辦公室不敢出來,打電話、託人、找關係,最後還是賠了一大筆錢。可賠完錢,當天夜裡,人就跑了。帶著剩下的錢,不知道去了哪個城市,再也沒回來。工廠又空了。
那棟小樓也空了。可事情沒完。
那棟樓,到了夜裡,會亮燈。燈是紅的。附近的人說,那燈的顏色和趙小曼身上那件新娘服一模一樣。有人說晚上路過廠區,聽見小樓裡傳出哭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著嗓子、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嗚咽,斷斷續續,在空蕩蕩的廠區裡來回撞,像風吹過空瓶子的聲音。
後來廠區低價租給了一個搞養殖的南方老闆,辦了個養雞場。雞舍就挨著那棟小樓,中間只隔一條窄窄的土路。頭幾個月還好,工人三班倒,雞也正常。可漸漸的,工人們開始辭職。不是一個兩個,是一批一批地走。老闆急了,問原因,誰也不說,只說家裡有事。好不容易拉住一個,那人四下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告訴他——夜裡雞舍裡有女人哭聲,雞炸了窩,滿地亂飛,羽毛像下雪。還有人親眼看見,雞舍上方那扇透氣窗上,坐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兩條腿懸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頭髮披散下來,臉白得像紙,朝著人笑。那窗戶離地七八米高,她怎麼上去的?沒人知道。
老闆不信邪,親自去看了一回。凌晨一點多,他裹著軍大衣走到雞舍門口,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來晃去。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確實有哭聲,悶悶的,像隔著一堵厚牆。他推開門,雞炸了,幾百只雞撲稜著翅膀滿屋子亂飛,雞毛飄起來糊了他一臉。他舉著手電往上照,二樓那扇窗戶上什麼都沒有。可是窗戶外面——那棟早就該空著的小樓——亮著燈。紅色的。從碎玻璃縫裡透出來,忽明忽暗,像心跳。
養殖場撐了不到半年也搬走了。後來又來過幾個老闆,有做木材的,有做塑膠的,有搞倉儲的。少則三五個月,多則一年,全都走了。走的時候都是一個說法:那地方不乾淨,幹不了。有個老闆臨走前蹲在廠門口抽了半包煙,紅著眼睛對來送他的工人說了一句:“我他媽見鬼了。”
那片廠區現在還在。圍牆生鏽了,鐵門歪歪斜斜地敞著,門上的鐵鏈子耷拉在地上,鎖頭鏽成了疙瘩。院子裡荒草長到齊腰深,風吹過去,草葉子嘩啦嘩啦響。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租牌,白底紅字,電話號碼磨得看不清了。
老門衛劉叔今年六十九了,他在那片工業區看了十二年大門。有一回他跟鄰居下象棋,說起那棟樓,手裡的棋子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去。旁邊幾個老頭兒叼著菸捲催他走棋,他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擱,掏出一根菸點上,慢慢開了口。他說,那段時間他值夜班,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小樓方向有女人哭。不是在外面哭,是從樓裡面傳出來的,像是隔著牆。他拎著手電筒走過去,走到一半,抬頭看見樓頂上站著一個人。紅衣服,長頭髮,在樓頂上來回走,走到邊沿就停一下,低頭往下看,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人。他拿手電照了一下,光柱穿過那人的身體,照在後面的煙囪上。那人沒有影子。劉叔尿憋回去了,轉身就跑。回到門衛室,把門鎖上,門閂插了兩道,被子矇住頭,一夜沒敢出來。他說,你們給我九千一個月的夜班我也不幹了,我六十九了,這命我還得要。
後來有人問他,那女的到底長什麼樣?他搖搖頭,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說了一句:“你看不見她的臉。她的臉,被頭髮擋住了。可我知道她在笑。我能感覺到她在笑。”說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揹著手走了。
那片廠區現在還有人租嗎?偶爾有,外地的,不知底細。來了,幹幾個月,走了。招租牌換了一塊又一塊,電話磨糊了就換新的,可始終沒人能長久。那棟小樓還在,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幾塊,裡面黑洞洞的。可是附近的人說,每到陰天下雨的夜裡,那扇窗戶裡會透出光來。不是白色的,是紅的。像新娘服的紅,像乾涸的血,像有人穿著那身衣裳,站在窗戶後面,等著下一個推開門的人。等著下一個在夜裡醒來的守夜人,在去廁所的半路上,聽見她的哭聲,抬起頭,看見她站在樓頂上,沒有影子,朝他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