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幾年，北方城市邊緣一片老平房區，衚衕窄得晾衣杆能從這頭搭到那頭。李小虎那年六歲，瘦得像根竹竿，兩條腿跑起來像裝了彈簧，整天跟鄰居家的劉童在巷子裡瘋跑。劉童比他大一歲，黑黑壯壯的，家裡條件不好，他媽在街道工廠糊紙盒，他爸在火車站扛大包。劉童的書包他媽用碎布頭縫的，花花綠綠的補丁像趴了一條彩色毛毛蟲，李小虎覺得那書包特別酷，回家纏著他媽也要做一個，被他媽用筷子敲了一下腦袋。
出事前幾天，兩個人還在巷子口的沙堆上挖地道，劉童說：“咱們挖到美國去。”李小虎說行，兩個人用手指頭摳了半天，挖了個巴掌大的坑，劉童媽端著飯碗出來喊他，他拍拍手站起來說明天接著挖，兩根鞋帶拖在地上，跑起來一甩一甩的。
那天晚上李小虎九點多就睡了，一覺睡到半夜，忽然從夢裡驚醒，臉上全是淚。他夢見自己走進一片灰濛濛的林子，天是鉛灰色的，分不清是早晨還是黃昏，樹很高很密，葉子層層疊疊地遮住了光。他走啊走，走到一棵特別粗的老槐樹底下，仰頭一看——劉童掛在樹杈上。繩子勒著他的脖子，臉發青發紫，舌頭伸出來老長，眼睛半睜著灰濛濛地往下看。李小虎想喊，嗓子像被堵住了。他轉身就跑，跑出林子的時候看見路邊站了三個男人，都穿著深色衣服，其中一個手裡拎著一條繩子。那三個人發現了他，拔腿就追，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他拼命往前跑，最後一頭栽進自己家裡的床上，猛地睜開眼，哇哇大哭，怎麼哄都哄不住。
第二天早飯桌上他爸問他半夜嚎什麼，他把夢說了一遍，他爸拿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劉童？你劉叔家那小子？”李小虎點頭。他爸臉上的笑收了收，低頭喝粥：“別整天看那些錄影帶，都魔怔了。”
當天中午李小虎正吃飯，他爸忽然推門衝進來，臉白得嚇人：“老劉家孩子丟了！昨兒下午就沒回來，找了一夜沒找著！”李小虎的筷子掉在桌上，他爸扭頭瞪了他一眼：“別胡說你那個夢！”
劉童是第三天被找到的。幾個鄰居在南邊那片小樹林裡看見了他——那片林子離平房區二里地，平時沒什麼人去，樹長得歪歪扭扭的，雜草半人多高。劉童掛在樹上，腳離地老高，人早就僵了。劉童媽哭暈過去好幾次，好幾天沒下床。警察來了又走了，查來查去查不出結果，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怎麼自己爬上那麼高的樹吊死，誰也不知道。
那幾天李小虎家氣氛特別怪，他爸媽經常揹著他嘀咕，他一走近就停了。後來他嘴快，跟衚衕裡的孩子說了自己的夢，孩子回家說了，大人傳大人，不知怎麼傳到劉童家。那天下午劉童媽披頭散髮地衝進來，抓著他的肩膀使勁搖：“你看見誰了？你告訴阿姨，你看見誰了？”李小虎嚇得哇哇哭。警察也來了，有人拿著一張紙讓他看，上面畫著三個男人的輪廓，李小虎盯了半天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後來李小虎家搬走了，那片平房區也拆了起了新樓。李小虎上了初中、高中、大學，有時候還會夢見那片灰濛濛的林子，樹很高，葉子很密，他站在林子邊上知道自己不能走進去，總覺得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等他。那三個男人還在不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停下來轉身往亮的地方走，不敢回頭，怕一回頭看見樹影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朝他招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