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區裡安葬著第29集團軍犧牲的九千二百多名將士。
他們的墓碑比別的方陣矮了一截,用的石料也不如別的方陣那樣規整,顧沉舟問過,王纘緒搖頭說,不用那麼講究,川軍的娃子們不講究這個。
他們穿著草鞋、拿著老套筒就上了戰場,能有個安息的地方就夠了。
顧沉舟沒有堅持,只在每座墓碑前,都放了一雙新布鞋。
陵園落成的前幾天,岳陽的百姓們自發前來幫忙。
訊息不知怎麼傳出去的。
第一天來了幾十個人,第二天來了幾百個人,第三天,整個陵園工地上擠滿了從四鄉八鎮趕來的老百姓。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大娘,蹲在一座墓碑前,從籃子裡拿出一碗米飯、一碟鹹菜、一雙筷子,整整齊齊地擺好,然後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她的兒子也當兵去了,不知道在哪個戰場,不知道是死是活,她說這些娃子都是她的兒子,她替他們的娘來看看他們。
一個年輕媳婦,懷裡抱著不滿週歲的孩子,站在一座墓碑前,輕輕地把孩子的手放在碑石上,她說,讓孩子沾沾英雄的靈氣,長大了也要當兵,保家衛國。
工地的軍官想要攔住他們,怕影響施工進度。
顧沉舟正好來視察,看到這一幕,站在遠處看了很久,他對身邊的徐永昌說:“別攔他們。讓百姓們來。這些弟兄,是為他們死的。百姓來祭拜,是應該的。”
徐永昌點頭,安排士兵給百姓們送水、送乾糧,還專門劃出了一片區域,供百姓們擺放祭品。
一名老木匠,帶著全套的木工工具,自告奮勇地要給陵園做一座牌坊,他說,他的手藝是祖傳的,做了一輩子木匠,沒給國家做過什麼貢獻,現在,他想給這些娃子們做點事。
顧沉舟同意了,老木匠便帶著幾個徒弟,在陵園門口叮叮噹噹地幹了好幾天。
牌坊做成的那天,老木匠蹲在牌坊下面,老淚縱橫,嘴裡唸叨著:“娃子們,你們安息吧。你們保護了國家,國家不會忘記你們,我們也不會忘記你們。”
公祭大典定在十二月十日。
這一天,湘北的天空格外晴朗,冬日暖陽照在君山南麓,給陵園鍍上了一層金色。
清晨,各部隊陸續到達。
榮譽第一軍、第74軍、第18軍、第10軍、第2集團軍、第22集團軍、第29集團軍……
每一支部隊都派出了代表,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戴著擦得鋥亮的鋼盔,列隊肅立在紀念碑廣場上。
顧沉舟率三大戰區參戰將領全員出席。
李宗仁、陳誠、薛嶽、王耀武、胡璉、餘程萬、李玉堂、孫連仲……
一個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主席臺上,他們中有人拄著柺杖,有人胳膊上還纏著繃帶,有人臉上還留著未癒合的傷疤,但所有人的軍裝都穿得整整齊齊,軍帽端正,目光肅穆。
軍委會特派代表何應欽專程從山城飛來,帶來了老蔣的慰問和嘉獎。
王纘緒拖著尚未痊癒的傷腿,拄著柺杖,由兩名衛兵攙扶著,一步一步地走進會場,他的右臂還吊著繃帶,左腿走路一瘸一拐,但腰桿挺得筆直,目光堅毅,他的身後,跟著幾十名川軍老兵,個個衣衫襤褸、滿臉滄桑,但每個人的胸脯都挺得高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