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出關作戰以來,他麾下部隊極少遭遇如此憋屈的傷亡。
陸地野戰、山地攻防、坦克對決,他從未落過下風,今日卻被幾艘改裝船隻死死壓制,眼睜睜看著弟兄們白白犧牲。
他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身邊的參謀們都不敢說話。
“傳令,組織敢死隊!”周衛國放下望遠鏡,轉過身,“我親自帶隊,用炸藥包炸掉那些破船!”
“軍長!您不能去!”參謀長一把拉住他,“您是第2軍的主心骨,您要是出了事,部隊怎麼辦?江面無掩體,太危險了!”
“那我的兵就白白死了?”周衛國一把推開他,一把抓過腰間衝鋒槍,聲音沙啞刺骨,“二百多個弟兄,就這麼沒了!營長都犧牲了!我這個軍長還在後面看著?”
“周衛國!”一個沉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沉舟不知什麼時候趕到了前沿指揮部,他面色冷峻,目光如刀,走到周衛國面前,一字一句地說:“你的兵死了,你心疼,我比你更心疼。但你要是去炸船,死了,第2軍誰來指揮?廣州還打不打了?日軍浮動炮臺火力全覆蓋,近身爆破成功率不足三成,不能再無謂犧牲。”
周衛國咬著牙,沒有說話。
顧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放緩了幾分:“衛國,仗不是這樣打的。鬼子的炮臺在江面上,我們的炮兵打不準,步兵夠不著,那就用別的辦法。硬拼,是把弟兄們往火裡推。不用步兵填命,用海軍破局。”
他轉身走到電臺前,拿起話筒:“給我接海軍佈雷隊。急電中美海軍聯合佈雷隊,即刻馳援珠江!今夜實施水上夜襲,徹底摧毀日軍浮動炮臺!”
中美海軍聯合佈雷隊自九江戰役後一直駐在珠江口,用水雷封鎖日軍的水上通道。
隊長是美國人,中文名字叫李威廉,中文講得很流利。
“顧將軍,需要我做什麼?”電話那頭,李威廉的聲音沉穩而乾脆。
顧沉舟把珠江上的情況快速說了一遍,最後加重語氣:“日軍十幾座浮動炮臺封鎖江面,我們的步兵過不去。我需要你夜襲珠江,用水雷炸掉這些炮臺。”
李威廉沉默了幾秒:“顧將軍,珠江江面狹窄,水流湍急,夜間佈雷風險很大。而且日軍的炮臺都在江心,我們的小艇要靠得很近才能佈雷。稍有不慎,就會全軍覆沒。”
“我知道。”顧沉舟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但是你的佈雷隊是唯一能打到那些炮臺的部隊。李隊長,拜託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李威廉深吸一口氣:“好。顧將軍,我親自帶隊去。”
就在大軍整裝、等待海軍馳援的間隙,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者,撐著一艘老舊小木船,主動來到北岸陣地求見。
老者年過六旬,是土生土長的珠江老漁民,一輩子在江上討生活,熟悉每一處水道、暗流與盲區。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藍布褂子,雙手佈滿老繭,看著滿江犧牲的國軍將士,看著日軍炮臺肆意屠戮同胞,眼底滿是悲憤。
“長官,我在珠江跑了五十年船,鬼子的船躲在哪、怎麼走,我一眼就看清。”老人聲音沙啞卻堅定,“你們的小艇目標太明顯,一靠近就會被鬼子炮臺鎖定。我年紀大了,活夠了,我駕小船引開鬼子注意力,給你們佈雷隊爭取機會!鬼子佔我廣州、殺我同胞,毀我家園,把我兒子也殺了。我一介漁民,無槍無炮,唯有這條老命可報國。能幫你們打跑鬼子,值了!”
顧沉舟心中一震,連忙勸阻:“老人家,江面炮火無情,太危險了,我們不能讓您冒險。”
老人搖頭,眼神決絕:“長官,我在這江上活了一輩子,眼看著鬼子把廣州糟蹋成這樣。今天能幫上忙,死也死得值。我兒子在天上看著我呢。”
說完,老人不再多言,撐著小木船,緩緩駛入蒼茫的珠江江面。
小船破舊渺小,在寬闊的江面上搖搖欲墜,卻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