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當歌曲進入第二段主歌,某個轉音的處理,某個氣息轉換的瞬間,一種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細微的電流,忽然竄過吳宣儀的脊背。她微微蹙起了眉頭,目光不由自主地更加聚焦在臺上那個沉浸在演唱中的身影上。
那側臉的弧度……低頭時脖頸彎曲的曲線……還有,當唱到某句歌詞,手指在琴鍵上無意識滑過的某個小動作……
不,不可能。
吳宣儀立刻在心中否定了那荒謬的聯想。凌兒已經……那場葬禮,她親身經歷,痛徹心扉。眼前這個人,是蘇凌,資料顯示是海外歸來的音樂人,氣質、外形、聲線……都不一樣。
可是,為什麼心臟會跳得這麼快?為什麼眼眶會莫名發熱?為什麼那歌聲,越聽越覺得……像一根溫柔又殘忍的羽毛,在不斷撩撥著心底那道從未癒合、只是被深深掩埋的傷口?
她看著蘇凌在追光下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在高音處因投入而微微仰起的下頜線條,看著她在間奏時抬眼望向觀眾席,那眼神……清澈,卻彷彿藏著很深很深的東西,像夜晚的海,表面平靜,內裡卻暗流湧動。
就在歌曲快要結束時,蘇凌的目光再一次看似隨意地掃過臺下。這一次,不知是巧合還是某種難以解釋的牽引,她的視線,與吳宣儀探究的、帶著一絲恍惚的目光,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蘇凌的歌聲沒有絲毫停頓,依舊完美地演繹著最後一個尾音,但她握著話筒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她的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對著吳宣儀的方向,極其自然地、如同對待任何一位觀眾一樣,露出了一個屬於“蘇凌”的、禮貌而疏離的淺笑。
然後,她移開了目光,專注地收尾。
吳宣儀卻像是被那個微笑定住了。那笑容……很標準,很職業,很好看。但為什麼……為什麼在那瞬間的對視裡,她彷彿看到了某種一閃而過的、近乎倉皇的躲閃?還有那眼睛的形狀,那瞳孔的顏色……
鋼琴的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掌聲如雷般響起,許多人站了起來。
蘇凌起身,再次鞠躬,臉上帶著得體的、感謝的笑容。她在掌聲和主持人的讚譽中走下舞臺,背脊挺直,步伐穩定,徑直走向後臺,沒有再看觀眾席一眼。
吳宣儀卻依舊坐在那裡,周圍的喧囂彷彿離她很遠。她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幕布後,掌心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
是錯覺嗎?是因為太想念,所以看誰都像她?還是……
“宣儀?宣儀!” 旁邊同劇組演員輕輕碰了碰她,“該我們上臺合影了。”
吳宣儀猛地回過神,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哦,好。”
她站起身,隨著人群走向舞臺,心思卻已經全然不在此處。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和那歌聲中偶爾洩露的、讓她心悸的熟悉感。
首映禮還在繼續,電影開始放映。但吳宣儀坐在黑暗的影院裡,眼前晃動的光影卻無法再吸引她的注意力。她的心,被一個荒謬卻又無比強烈的疑問緊緊攫住:
蘇凌……你到底是誰?
而此刻的後臺休息室,蘇凌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她緊緊捂住胸口,那裡,心臟正瘋狂地擂動,幾乎要掙脫胸腔的束縛。額頭上,後背,全是冰涼的冷汗。
她看見了。宣儀姐眼中的疑惑,探究,還有那一絲……她最害怕看到的、被勾起的痛楚。
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在那對視的瞬間,她幾乎要控制不住眼底的情緒,幾乎要脫口喊出那聲“宣儀姐”。
她成功了,也失敗了。成功維持了“蘇凌”的完美面具,沒有當場失控。但失敗在於,她似乎……還是在吳宣儀心中,投下了一顆懷疑的石子。
接下來的路,是會被這漣漪推向更危險的曝光邊緣,還是……能繼續在迷霧中前行?
她不知道。只知道,歸航的燈塔似乎已遙遙在望,但通往它的海面之下,依舊是暗礁遍佈,驚濤暗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