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更大了，像天空傾倒了所有的悲傷，砸在堤岸上，砸在礁石上，砸在十一個女孩僵立的身體上。車燈的光柱在雨幕中變得模糊，像被淚水暈開的墨跡。韓曦——或者說，那個蜷縮在岩石上、用溼透的長髮將自己隔絕成孤島的身影——在說出“求你們先不要過來”後，就再也沒了聲音。
她只是抱著頭，雙臂緊緊環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最小的一團，彷彿這樣就能從這個世界消失，或者至少，暫時躲開那些幾乎要將她燒穿的目光。
“凌兒……”賴美雲的聲音帶著哭腔，向前試探性地挪了半步。
“別！”韓曦猛地抬頭，溼發後的陰影裡，能看到她下巴劇烈的顫抖，“就……就站在那裡……聽我說完……求你們了。”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這些字。雨水順著她蒼白的下頜線不斷滴落。
ya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溼的空氣，抬手攔住了其他人。她看著那個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的身影，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好，我們不過去。”她的聲音在風雨中異常清晰，“你說，我們聽。”
漫長的沉默，只有雨聲和海浪聲在喧囂。
終於，韓曦的聲音再次響起，很輕，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深處最疼痛的地方挖出來的。
“我……不記得了。”她開口，聲音空洞，“從海里被救起來……在醫院醒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記得我是誰，不記得我從哪裡來，不記得……你們。”
簡單的幾句話，卻像帶著倒刺的鉤子，狠狠劃開了所有人的心。楊超越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醫生說我受了很大的刺激，大腦為了保護自己，封鎖了記憶。”韓曦繼續說著，抱著頭的手臂收得更緊，指節泛白，“我就像一張白紙……不，像一個空殼。沒有過去，沒有身份，什麼都沒有。”
“後來……有人幫我。”她的聲音開始出現細微的波動，“在太原。一個……很好心的阿姨，她收留了我一段時間。她說我不能總叫‘無名氏’，得有個名字。她給了我一個新的身份……韓曦。她說這個名字的意思是‘清晨的陽光’，希望我能重新開始。”
“韓曦……”孟美岐喃喃重複這個名字，聲音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我接受了。”韓曦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麻木的順從，“因為沒有別的選擇。我學著做韓曦，學著她的習慣，她的口音，她的一切。我去試鏡，去演戲，去唱歌……我以為這樣就能活下去。我以為……只要我夠努力，就能真的變成韓曦，就能忘掉心裡那個總是空著一大塊的洞。”
雨打在她的背上，單薄的粉色連衣裙早已溼透，緊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她消瘦的、不住顫抖的肩胛骨輪廓。
“但是有些東西……忘不掉。”她的聲音裡突然注入了一絲困惑和痛苦，“我會在夢裡聽到笑聲，很多女孩的笑聲。我會莫名做出一些奇怪的動作，或者哼出一些從來沒聽過的旋律。我手腕上的這道疤……”她下意識地用另一隻手摸向左手腕，“我總是不自覺地摸它，但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受的傷。”
“那是訓練時留下的！”段奧娟忍不住小聲喊道，眼淚流得更兇。
韓曦似乎沒有聽見，她沉浸在自己的敘述裡：“直到……去年冬天。在雪山拍戲。”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她們記得，去年冬天，韓曦確實有一部在雪山取景的戲。
“那天特別冷，風很大。”韓曦的聲音變得飄忽，彷彿回到了那個場景，“收工後，我一個人走到沒人的地方。周圍全是白茫茫的雪，安靜得可怕。然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風吹得太像某種聲音，也許是因為那種徹底的孤獨……我忽然就唱出了一首歌。”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她不會再說下去。
“是《借過》。”她終於說出了那個歌名，聲音輕得像一片雪，卻重重砸在每個人心上，“我從來……沒學過那首歌。韓曦的記憶裡沒有。但是那個旋律，那些歌詞，就那麼自然地從我嘴裡流出來了……‘失去了聯絡，一場夢清醒，殘留在眼角的淚，是你走的痕跡……’”
她低聲哼唱了幾句，那熟悉的旋律在風雨中顯得格外悽楚。
“我一邊唱，一邊哭。”韓曦的聲音開始劇烈顫抖，“然後……就像雪崩一樣……所有被鎖起來的記憶，全回來了。”
她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抖動，不再是寒冷，而是某種排山倒海的情緒衝擊。“我想起來了……我是蘇凌。我有松柏道館，有曉瑩和光雅……我有火箭少女101，有你們十一個人……我有舞臺，有燈光，有我們十二個人擠在一起取暖的宿舍……我全都想起來了！”
“那為什麼……”吳宣儀哭著問，“為什麼想起來之後，不回來找我們？”
這個問題，讓岩石上的身影猛地一顫。
“因為……”韓曦的聲音驟然低了下去，充滿了恐懼和自我厭惡，“因為我也想起來了……我是怎麼走到那片海里的。我想起來……那些壓得我喘不過氣的壓力，那些深夜裡的恐慌，那種‘我不配站在這裡’的感覺……我想起來我為什麼選擇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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