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凌兒從斷續的淺眠中驚醒。
窗外天色仍是濃稠的墨藍，別墅區死寂一片。她蜷在客臥陌生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朦朧的陰影輪廓，昨晚倉促制定的逃離計劃在腦海裡反覆推演——去上海，轉機，再次消失，像五年前一樣。
可當這個念頭清晰到觸手可及時，一股強烈的反胃感突然湧上喉嚨。
她又想逃了。像五年前那個雨夜，拖著高燒的身體，只帶著一個隨身揹包，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裡。像今天在機場，拖著行李箱在她們的目光中狼狽奔跑。
一種深切的疲憊，比失眠更沉重，從骨縫裡滲透出來。
她慢慢坐起身，赤腳走到落地窗前。冰涼的玻璃貼著額頭，窗外是沉睡的山巒和稀疏的燈火。五年了，她從一個洲逃到另一個洲，從一個身份換到另一個身份，構築了一個又一個安全的堡壘，卻總在某個熟悉的名字、某張熟悉的面孔出現時，瞬間崩塌。
逃得還不夠遠嗎？還是說，無論逃到哪裡，有些東西註定如影隨形？
晨光熹微時，她做出了決定。
不走了。
不是因為她不再害怕，恰恰是因為恐懼本身讓她感到厭倦。每一次逃跑，都在提醒她那段過往仍然擁有將她擊潰的力量。而這次，她想試試站在原地——哪怕只是短暫地，面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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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代理律師打來電話，告知資產交割手續已全部完成，檔案會快遞到她指定的海外地址。凌兒平靜地道謝，結束通話電話後，長久地坐在客廳冰冷的沙發上。
事情解決了。她留在北京的最後理由消失了。
按理說，她應該立刻去機場，執行昨晚的計劃。但清晨做出的那個決定，像一顆沉入心底的石頭，壓住了所有逃離的衝動。
她換了一身衣服。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深灰色羊毛長褲，外面套了一件版型利落的藏青色羊絨大衣。長髮依舊披散著，她對著玄關的鏡子看了看自己——面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里有一種近乎自毀的平靜。
她要去看看。看看那些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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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是朝陽區某個老舊的文化產業園。五年前，那裡有一棟不起眼的六層小樓，是她們成團初期主要的訓練基地。
計程車在園區門口停下。這裡已經翻新過了，外牆刷了時髦的灰白色，入駐的公司招牌也換了一茬。但那棟樓的輪廓還在。
凌兒站在馬路對面，沒有過去。冬日的陽光稀薄地灑在樓體上，她彷彿能透過翻新的牆面，看到當初那個油漆斑駁的舊樓。看到三樓的舞蹈室裡，十一個女孩揮汗如雨，看到深夜的走廊上，她們互相攙扶著回宿舍，看到一樓的便利店，她們偷偷買零食被經紀人抓包……
她站了大約十分鐘，直到門口的保安開始注意到這個一動不動、望著大樓出神的陌生女人。她轉身離開。
第二站是她們第一個集體宿舍的小區。一箇中檔住宅區，當時公司租下了相鄰的兩套公寓。凌兒坐在小區對面的咖啡館裡，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從這裡，可以看到那兩套房子的陽臺。
她點了一杯美式，沒有喝。只是看著。
那個陽臺上，曬過她們亂七八糟的隊服，養死過好幾盆綠植，也曾在某個深夜，承載過某個成員壓抑的哭聲。她記得賴美雲總喜歡在傍晚時趴在陽臺欄杆上看落日，小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長。記得有一次自己發燒，ya就是從那個陽臺翻到隔壁，給她送來了退燒藥和粥。
杯子裡的咖啡漸漸涼透。凌兒付了錢，起身離開。
第三站是她們第一次大型演唱會的場館——工人體育館。今天沒有演出，場館外圍空曠冷清。她繞著場館慢慢走了一圈，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冰涼的牆壁。
這裡曾容納過山呼海嘯般的吶喊，曾見證過她們第一次在萬人面前唱跳。後臺狹窄的走廊，擁擠的化妝間，上臺前互相打氣的擁抱，結束後在慶功宴上累到睡著的臉龐……所有的喧囂，如今都沉澱為牆壁沉默的迴響。
她走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步都刻進記憶裡。偶爾有路人經過，好奇地看一眼這個獨自徘徊的美麗女人，但她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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