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隊的毛毯帶著粗糙的暖意裹住了瑟瑟發抖的身體，急救人員匆忙卻專業地檢查著凌兒和楊超越身上的擦傷和撞擊傷。海浪依舊在遠處咆哮，但礁石上擁擠的溫暖驅散了部分浸入骨髓的寒意。十一個人圍著她們，眼淚未乾，呼吸急促，手卻都緊緊拉著、扶著、或輕輕拍著中間兩個狼狽不堪的人，彷彿稍一鬆開，她們就會再次消失。
最初的驚魂未定和後怕，逐漸被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虛脫的沉默取代。只有風聲、海浪聲，和壓抑的、偶爾抑制不住的抽泣。
凌兒蜷在毛毯裡，低著頭，溼透的長髮粘在蒼白的臉頰上，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楊超越的傷口已經簡單處理過，她執意坐在凌兒旁邊，一隻手固執地握著凌兒冰冷的手指，另一隻手胡亂抹著自己臉上的淚水和血汙，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凌兒，彷彿一移開視線，她就會化為泡沫。
ya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背對著人群，望著依舊洶湧的海面。她身上也沾滿了泥沙和擦傷，向來一絲不苟的短髮被海風吹得凌亂。她沒有哭，肩膀的線條卻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微微顫抖。剛才指揮救援、聯絡後續的冷靜利落已經褪去，此刻，一種更沉鬱、更駭人的風暴在她周身無聲凝聚。
吳宣儀紅著眼眶，想給凌兒喂點熱水，凌兒卻只是機械地、小口地抿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賴美雲靠在她另一邊，小聲啜泣著，想說什麼，又哽咽著說不出來。其他人或蹲或站，沉默地圍繞著，空氣裡瀰漫著海水鹹腥、血腥味和一種緊繃到極致的、一觸即發的靜默。
就在這時，ya猛地轉過了身。
她的動作很突然，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爆發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凍結的、近乎可怕的平靜。她一步一步，穿過自動為她分開的人群，徑直走到了凌兒面前。
凌兒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ya的眼睛裡，沒有淚，沒有剛才救援時的驚惶，也沒有平日裡隊長的冷靜或銳利。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翻湧著黑色火焰的寒潭。那裡面盛滿了五年來堆積的困惑、憤怒、被拋棄的痛楚、連日來生死關頭的恐懼、還有剛才目睹那縱身一躍時，心臟幾乎被捏碎的絕望與暴怒。
凌兒被那樣的眼神釘在原地，下意識地想要向後瑟縮，卻被毛毯和身後楊超越的手固定住了。
然後，ya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言語。
“啪——！”
一聲清脆到近乎刺耳的耳光聲，猛然炸響在寂靜的礁石上，甚至短暫壓過了海浪的喧囂！
所有人都驚呆了！楊超越猛地瞪大了眼睛，吳宣儀捂住嘴，賴美雲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孟美岐身體驟然繃緊，卻並沒有上前阻攔。其他人也全都愣住，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凌兒被打得臉猛地偏向一邊，蒼白的臉頰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紅腫的指痕。火辣辣的疼痛瞬間蔓延開來，耳朵裡嗡嗡作響。這一巴掌力道不輕，帶著海風也吹不散的、冰冷的怒意。
她愣住了，捂著臉，緩緩轉回頭，茫然地、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地看著ya。
ya的手還停留在半空，微微顫抖。她看著凌兒臉上迅速腫起的紅痕，看著那雙盛滿驚愕和茫然的、依舊溼漉漉的眼睛，胸腔劇烈起伏，那強撐的、凍土般的平靜終於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灼熱沸騰、幾乎要焚燬一切的熔岩。
“清醒了嗎？”
ya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石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帶著冰碴和火焰。
凌兒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這一巴掌，是替五年前那個在練習室等你到凌晨、以為你只是出去散心、結果等到一封語焉不詳的告別郵件的ya打的！” ya的聲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在海風中震顫，“是替那個一夜之間失去隊友、還要強撐著安撫所有人、處理所有爛攤子、連哭都沒時間哭的隊長打的！”
“這一巴掌，是替這五年來，每一個想起你就心裡發空、又不敢多問、只能把疑問和擔心爛在肚子裡的日子打的！”
她的眼眶終於紅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極致的憤怒和痛楚：“你以為你一走了之很瀟灑？你以為你躲起來獨自承受很偉大？凌兒，你他媽的就是個懦夫！自私透頂的懦夫！”
“你以為‘不拖累’我們？你知不知道，你的消失，本身就是最大的拖累！我們這五年是怎麼過來的，你真的想過嗎？！小七差點抑鬱，美岐把自己逼到舊傷復發，宣儀強顏歡笑到去看心理醫生，超越半夜做噩夢……這些，你都知道嗎？！還是你覺得，只要你看不見，這些痛苦就不存在？！”
ya步步緊逼，字字誅心，淚水終於衝破堤壩，混合著憤怒滾落，她卻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著凌兒越來越蒼白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