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置完作戰任務之後,格里薩和盧涅夫一前一後走出指揮帳篷,踩著厚厚的積雪,來到不遠處的一棵高大的雲杉樹下。樹幹上綁著一副手工打造的簡易木梯,介面處還留著新鮮的斧鑿痕跡。梯子的頂端連線著一個用木板搭建的觀察平臺,雖然簡陋,但足夠穩固。兩人先後攀上木梯,平臺微微晃動,積雪從邊緣簌簌落下。
他們舉起望遠鏡,朝二營陣地的方向凝神望去。
二營陣地建立在森林邊緣一處開闊的空地上。厚厚的積雪覆蓋了戰壕和工事,士兵們還在陣地表層張掛了白色的偽裝網,使之與茫茫雪原幾乎融為一體。若不是格里薩和盧涅夫之前親自視察過位置,根本無從察覺這片雪野之下竟隱藏著一整個防禦陣地——沒有一絲煙火,沒有一毫聲響,彷彿大自然本就該如此寂靜。
盧涅夫舉著望遠鏡仔細觀察良久,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嘴角揚起笑意,轉頭對格里薩說:“格里薩,謝苗諾夫修築工事的水平確實不錯。要不是我們之前來過,我絕對看不出這裡藏著整整一個營。”
然而格里薩卻輕輕嘆了口氣。他仍舊舉著望遠鏡,聲音裡帶著一絲遺憾:“陣地的偽裝確實出色。但如果我是德軍指揮官,我一定能推斷出陣地的大致方位。”
盧涅夫聞言一怔,放下望遠鏡反問:“你怎麼這麼說?既然肉眼難以分辨,德國人又怎麼可能發現?”
格里薩伸手指向遠方的雪原,低聲道:“你仔細看陣地前方——他們拉設了鐵絲網,但固定鐵絲的木樁頂端幾乎沒有積雪。這說明它們是新近打入地下的。”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嚴肅,“稍有經驗的指揮官一眼就能看出問題。他們會立即明白,這片雪地之下肯定有東西。”
盧涅夫輕輕地嘆了口氣,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格里薩發表自己的看法:“雖說二營有四百多指戰員,但畢竟是臨時拼湊起來的部隊,士兵來自不同單位,彼此缺乏默契,他們的戰鬥力究竟如何,還是一個未知數。再加上從營長到下面的排長,以前都是工兵出身,擅長的是築橋修路,而不是步兵戰術,沒有指揮步兵作戰的經驗。一旦他們的陣地被德軍突破,後面沒有陣地所依託的一營,想要擋住敵人的前進腳步,恐怕會付出更加慘重的傷亡。”
“盧涅夫,我們應該對自己的部下有信心。”雖說格里薩聽盧涅夫這麼說,心裡也是一陣陣地發慌——他何嘗不清楚這些現實,但此刻戰鬥就要打響,自己作為一團之長,假如都對自己的部下沒有信心,那麼這場仗就不用打了。他聲音有些乾巴卻儘量堅定地說:“他們是缺乏經驗,但他們有決心。我相信他們就算是犧牲自己的性命,也不會讓敵人透過自己所堅守的陣地。”
說完,格里薩又舉起望遠鏡繼續觀察。視線在二營的陣地上停留片刻,視線又轉向了更遠的地方,他想搞清楚敵人距離這裡還有多遠,大概什麼時間會發起進攻。
很快,他就看到了沿著公路朝著二營陣地推進的敵人。四輛裝甲車在積雪覆蓋的路面上緩慢前行,車身濺起零星泥濘的雪水,履帶壓過之處留下深深的痕跡。每輛車上都擠滿了頭戴鋼盔、身穿厚重冬季作戰服的德軍士兵,他們緊握步槍,神情略顯疲憊,似乎對這嚴寒天氣頗為不耐。中間那輛車坐著幾名軍官,頭戴標誌性的大簷帽,正不時抬手比劃、交談著什麼,顯然是指揮人員。車隊後方,上百名步兵排成兩列縱隊徒步行軍,腳步沉重,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片薄霧。
可能是因為道路積雪太厚、能見度又低,裝甲車並沒有全速前進,而是以緩慢均勻的速度帶領整個隊伍推進,似乎是為了讓後面徒步計程車兵能夠跟上。車輪偶爾在結冰處打滑,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在寂靜的雪原上顯得格外清晰。
原本還在長吁短嘆的盧涅夫,此時也清楚地看到了逐漸接近中的德軍部隊,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緊張,低聲說道:“格里薩,敵人正在向二營陣地接近,你都看到了嗎?”
“看到了。”格里薩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望遠鏡裡的景象。他語氣冷靜地繼續說道:“我覺得敵人顯然沒有想到我們會在這裡構築防線,以至於根本沒有做好戰鬥準備。你看,他們甚至沒有派出前哨偵察,整個部隊到現在依舊保持著整齊卻極為危險的行軍隊形。”他稍作停頓,聲音更加低沉:“假如我們有足夠多的火炮,此時只要對準他們來幾輪齊射,根本不需要出動步兵,就基本能將他們全殲。”
對於格里薩的這種說法,盧涅夫立即表示了贊同:“沒錯,他們排列得如此密集,就算不動用炮火,只要在路邊埋伏几挺機槍,組成交叉火力,也足以讓他們喝上一壺了。”
格里薩沒有再回應,只是抿緊嘴唇,仍舊牢牢地盯著正在行進的德軍部隊。他在心中暗暗祈禱,希望對方不會發現雪原上隱藏的蘇軍防禦工事。若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這場防禦戰的勝算就能多上幾分。
但越是擔心什麼,就越來什麼。正沿著公路向前推進的德軍隊伍,忽然在距離陣地不到四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第一輛車上坐著的一名軍官站起身,拍了拍駕駛艙頂蓋,隨後舉起望遠鏡,仔細地向公路兩側的雪地和森林望去。
格里薩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德軍停下的位置極其危險——距離二營佈設的雷區僅有三十米左右。如果對方察覺異常,派出工兵或尖兵探路,雷區就很可能暴露,整個二營的伏擊計劃也將功虧一簣。
此時,從後面一輛裝甲車裡跳下一名軍官,小跑著來到頭車旁邊,仰頭向他詢問著什麼。原先那名軍官終於放下望遠鏡,手扶車門俯身聽他講話,偶爾朝兩側的雪地瞥去,似乎正在思索該如何說出自己的顧慮。
“難道敵人發現了二營的陣地?”盧涅夫見到這般情形,聲音愈發緊張,幾乎帶著顫音。
“別說話,繼續觀察。”格里薩壓低聲音,語氣嚴厲地打斷他。他不敢分神,仍舊舉著望遠鏡緊盯著遠處的一舉一動。此刻他更擔心的是陣地裡某些經驗不足的戰士——如果他們因為緊張,或者見到敵人軍官就在射程之內,忍不住擅自開槍,那麼所有的隱蔽和部署都將前功盡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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