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李紅梅沒啥大本事,就會踏踏實實過日子。往後,只要你們不嫌棄,我們還是一家人。這杯酒,我幹了,祝願大伯身體早日康復,祝願咱們一家子,往後都平平安安,順順當當!”
說完,她一仰頭,把那一小杯白酒全喝了。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刺激得她眼圈發紅。
這杯酒,不是和解酒,是劃界酒。喝下去,意味著從此井水不犯河水,面子上過得去就行。中國式的家庭和解,往往不是基於“我錯了”的懺悔,而是源於“算了”的疲憊。
常守財看著她,嘴唇哆嗦著,混濁的老眼裡竟滾下兩行淚來。他顫抖著手想端酒杯,常松連忙幫著托住杯底,他就著侄子的手,也抿了一口。大娘在一旁撩起衣角擦眼睛。
常瑩低著頭,臉上火辣辣的,心裡五味雜陳。
常松看著紅梅,這個平時溫婉甚至有些隱忍的女人,此刻為了他,站在這裡,說著這番掏心窩子的話,替他盡著他該盡的孝道,維護著他渴望的“團圓”。
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脹,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和愧疚。他伸手,在桌下緊緊握住了紅梅另一隻冰涼的手。
雪下得更緊了。
常松的車在雪地裡慢慢開著,紅梅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逝的雪景。英子在後座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奶奶塞的壓歲錢。原來回家的路這麼長,長到足以把一年的委屈都消化在車輪聲裡。
周也家的聚會終於散了。他扶著微醺的母親上車,鈺姐靠在他肩上,輕聲說:兒子長大了。成長是什麼?是終於能成為父母的依靠。
王強數完壓歲錢,仔細分成三份:一份給張軍買參考書,一份給妹妹存著,一份留給媽媽。剩下的零錢,他想給張雪兒也買份禮物。少年的心事很簡單,簡單到裝不下自己。
張軍往灶膛裡添了最後一把柴,確保火能燒到天亮。妹妹在裡屋睡得正香,他輕輕帶上門。窮人的夜晚特別長,長得必須用希望才能填滿。
張姐替老劉掖好被角,在床邊坐了很久。聽著他平穩的呼吸,她忽然覺得,婚姻吵了一輩子,到最後才發現,吵不散的才是真情。
齊莉把妞妞哄睡後,輕輕推開王強的房門。兒子睡得正熟。她替他掖好被角,在床邊靜靜坐了一會兒。當母親的,最怕孩子懂事得太早。那懂事裡,都藏著大人看不見的委屈。
王磊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曼麗在身後問:不睡嗎?他沒有回頭。中年的雪特別冷,冷到讓人想起家的溫度。
夜深了。
常松停好車,輕聲叫醒英子。紅梅站在院子裡,看著自家視窗透出的燈光。
回家了。她說。
三個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雪地上只留下一串腳印。
這一年的最後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明天會更好嗎?
也許不會。
但我們還是會推開窗,迎接第一縷晨光;還是會繫上圍裙,煮一鍋熱粥;還是會牽起身邊人的手,繼續往前走。
不是因為相信明天會更好,而是因為我們知道——
只要還在走著,路就不會斷。
這人間,就值得。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