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松趕緊附和:“丫頭說得對,身體要緊。”
英子用力搓著碗沿,心裡那股火又拱了上來。沒有你,我媽能受這罪?能躺到醫院裡去?現在假惺惺地說身體要緊,早幹什麼去了?她把碗摞得“哐當”響。
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張姐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人沒到,聲音先到了:“紅梅!常松兄弟!英子!”
她身上還是那件被汗水浸得深一塊淺一塊的白色T恤,頭髮被汗水粘在額頭上,幾縷散亂著。她一手拎著個滾圓的西瓜,一手提著一把黃澄澄的香蕉。
紅梅趕緊招呼:“張姐,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坐。”
英子也擦了擦手,走過來:“張姨。”
常松臉上擠出一點笑,點了點頭,沒吭聲。
張姐把西瓜放在地上,把香蕉塞到英子手裡:“英子,姨給你買的香蕉,你愛吃這個。”
“謝謝張姨。”英子接過香蕉,臉上勉強擠出一點笑,“張姨最疼我了。”
紅梅靠在椅子上,招呼張姐坐下:“辛苦你了,在店裡忙了一上午。今天怎麼樣?還能忙過來嗎?還行吧?我這才剛回來,吃完飯就準備去店裡呢。”
張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蒲扇使勁扇著。還行?行個屁!辛苦?何止是辛苦!她心裡嘀咕,你紅梅現在成了重點保護物件,懷個孩子跟立了多大功似的。躺在家裡被人伺候著,把我一個人扔在火爐一樣的店裡當牛做馬。
人看別人的苦,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看自己的累,卻像掌心的紋路,每一道都清晰得割手。
哼!我累死累活,還要挨客人的罵!這店要是黃了,我找誰說理去?
共患難時,一個饅頭能掰成兩半;同享福時,一個蛋糕總覺得自己分少了。
她臉上卻堆著笑:“還行,還行,就是……紅梅啊,店裡我一個人真忙不過來。我實在不是做飯那塊料。你還得去幫我現場盯著點,你在我心裡踏實。你劉哥還得看倉庫,又不能天天在店裡守著。常松兄弟也得去搭把手。”
看別人享福,就像看鄰居吃紅燒肉,聞著香,吃不著,還得誇他手藝好。
一聽到要自己去店裡幫忙,常松的臉色就沉了下來。他看到張姐就頭疼,以前忍著是因為鄰居,後來忍著是因為她介紹了紅梅,總歸有份情面在。可他始終忘不了張姐跟他堂姐常瑩在店裡廝打起來的樣子,一點情面都不給他留。
人心像剝洋蔥,剝到最後發現什麼也沒有,還把自己弄得淚流滿面。
他憋著氣,悶聲說:“我馬上又要出海跑船了。要不……張姐,這店就先不幹了?你在家照顧紅梅,我給你錢。”
張姐一聽就炸了,蒲扇“啪”地拍在腿上:“常松!你放的什麼屁?我是你家僕人啊?你有兩個臭錢了不起?要不是你那個堂姐常瑩跑來鬧事,紅梅能氣得住醫院?在店裡,重活累活哪樣不是我搶著幹?除了那技術活,做飯,我是真學不會!你倒在這兒充上好人了?這店你說開就開,說關就關?你當是過家家呢!”
成年人的友誼,經得起大風大浪,卻常常翻倒在一句脫口而出的真心話裡。
紅梅趕緊打圓場:“張姐,常松不是這個意思。這店不可能關,是咱們倆的心血,怎麼能關呢?”她又轉向常松,“這不光是掙錢不掙錢的事,主要是招牌,是老顧客的信任。咱們不能說關門就關門,不能半途而廢。”她再對張姐說,“你別急,我來想想辦法,總會有辦法的。”
常松被張姐罵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一刻也不想在屋裡待了。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院子裡,從口袋裡摸出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也化解不開他心頭的煩悶。
男人的話語權就像秋褲,天熱時嫌多餘,天冷時才發現根本找不著。
英子默默地去廚房切了西瓜,又泡了茶端出來。她給媽媽倒了杯白開水,媽媽現在不能喝茶葉。
“我倒是有一個辦法。”英子把水杯遞給紅梅,聲音平靜地開口,“就是不知道行不行。”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