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沉默了一會兒。
杜凱坐了起來,靠著床頭。窗外菸花的光掠過他年輕卻過早有了稜角的臉。“明天一早,我們去給舅舅舅媽拜年,磕頭。”他聲音沉沉的,“然後……我打聽過了,淮南火車站,過年這幾天缺搬貨的,工錢現結。”
杜鑫也坐起來:“搬貨?那得多累?”
“累不死人。”杜凱說,“幹幾天,掙點錢。不能老花媽的,也不能老讓姥姥、舅舅看扁。”
杜森小聲問:“那……我也去?”
“你太小,看著東西。”杜凱頓了頓,“媽不容易。咱得懂點事。”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當的不是家,是提前上崗的牛馬——還沒學會吃草,就得學會拉犁。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只有三個少年不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的、屬於別人的熱鬧。
龍湖公園靠近水邊的一片空地上。煙花“嘶啦”一聲被點燃,引信冒著火星。王強捂著耳朵往後跳:“點了點了!快跑!”
“咻——砰!”
一團金色的光球衝上夜空,在高處猛地炸開,化作無數細碎的金色雨點,簌簌落下,照亮了下面五張仰起的、年輕的臉。
英子眼睛亮晶晶的,映著煙花的色彩。周也站在她旁邊,手插在兜裡,側頭看著她。張軍離得稍遠一點,也仰著頭,嘴角帶著笑。雪兒捂著耳朵,又怕又興奮地躲在王強身後,王強挺著胸脯,一副“有我擋著”的架勢。
地上還擺著各種煙花:“小蜜蜂”旋轉著噴出火花,“地老鼠”吱吱亂叫著竄來竄去,“彩珠筒”一發發射向空中……
“許願!快許願!”英子喊。
幾個人都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對著尚未散盡的煙花。
英子想:考上大學,離開這裡,帶媽媽和弟弟過好日子。
周也想:考上她想去的城市。一直在一起。
張軍想:考上大學。掙很多錢。讓媽不再辛苦。
王強想:考上大學。和雪兒一直好。
雪兒想:考上大學。永遠像現在這麼開心。
煙花在空中寂滅,少年在人間許願。那一刻,光落在他們臉上,明明滅滅,彷彿命運提前投下的、深淺不一的影子。
少年們的願望啊,在除夕夜的天空下顯得那麼輕,輕得像煙花的餘燼;又那麼重,重得能壓彎他們尚未完全長成的脊樑。
青春期的理想就像第一次穿高跟鞋——以為能征服世界,其實光是站穩不崴腳,就已經用盡全力。
他們還不知道,有些路一旦選了,就再也回不了頭;有些人一旦散了,就真的只剩回憶。
但此刻,他們只需享受煙花。
英子回到家時,已近深夜。客廳裡靜悄悄的,電視關了,燈還亮著一盞。常松他們大概都睡了。
她去衛生間洗漱,換上睡衣——一套粉色珊瑚絨的睡衣,上面有小熊圖案。
她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坐在書桌前,攤開日記本。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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