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歸可憐,這事……唉,說不清。”
胡老闆從客再來飯店裡晃出來。他今天穿了件黃色的T恤,汗溼了,貼在圓滾滾的肚皮上。他手裡拿著個紫砂茶壺,對著壺嘴喝了一口,眼睛往對面瞟。
“還跪著呢?”他嗓門大,街對面都能聽見。
修車老頭抬頭:“胡老闆,您店裡有生意?”
“有個屁!”胡老闆啐了一口,“客人從這過,看見門口跪個人,誰還願意來吃飯?晦氣。我這幾天營業額掉了一半!”
他晃著一身的肉走過來,胡老闆的肚子像懷了六個月的啤酒胎,走起路來顫巍巍的,隨時要臨盆似的。他擠進樹蔭下那片有限的陰涼裡,肥碩的身軀立刻擠佔了別人的位置。
“要我說,這女的八成是精神病。”胡老闆又喝了口茶,“你看她那樣子,神神叨叨的。眼也直勾勾的,不是正常人的眼神。兒子有病不去找醫生,跑來跪人家門口,像什麼話!”
他心裡煩。這女人往這一跪,整條街的人都在看熱鬧。他店裡的生意也受影響——客人來了,先往那邊瞅幾眼,交頭接耳幾句,吃飯的興致都減了半。他媽的,什麼事兒啊。他昨天中午那一桌老主顧,本來點了四個菜,結果吃著吃著聊起這事兒,菜沒動幾筷子,光顧著議論了。結賬時還少要了一瓶啤酒。虧了。
“胡老闆,”一個街坊插嘴,“你說紅梅會不會……當年真是拐來的孩子?”
“拐什麼拐!”胡老闆瞪眼,“紅梅是什麼人我不知道?這女的肯定是看紅梅生意好,想來訛錢!”
“可她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她說你就信?”胡老闆把茶壺往石凳上一放,“我還說我是玉皇大帝下凡呢,你信不信?”
街坊們笑起來。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想:紅梅啊紅梅,你可別真是什麼拐賣兒童的人販子。那我這客再來跟你幸福麵館挨著,名聲都得受影響。以後客人來了,指著鼻子說,瞧,那就是那家店,老闆娘不是好人。隔壁也是蛇鼠一窩,我找誰說理去?
看客的同情心是有額度的,且只兌付給無損自身利益的悲劇。一旦那慘劇的血可能濺到自己華服上一點點,那同情立刻就會變質,發酵成揣測、疏遠,以及迫不及待的劃清界限。
胡老闆擺擺手,晃晃悠悠往回走。走到店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跪著的女人,低聲罵了句:
“他媽的,什麼事啊……鬧得我生意都不好了。倒閉吧,趕快倒閉……等倒閉了,那個大胸的……大玲,就能來我店裡了……”
他嘿嘿笑了兩聲,推門進了飯店。
麵館裡,吊扇在頭頂轉,扇葉上積了灰,轉起來有細小的嗡嗡聲。
紅梅坐在收銀臺後面。她穿了件淺灰色的短袖,頭髮挽在腦後,用黑色的髮圈扎著。臉上沒化妝,眼下有兩片很深的烏青。
小年躺在收銀臺旁邊的嬰兒推車裡,睡著了。小手舉在耳邊,手指蜷著。推車上掛著個紅色的布藝鈴鐺,風一吹,輕輕響。
紅梅手裡拿著一支圓珠筆,在賬本上寫著什麼。筆尖在紙上劃,沙沙的。寫了兩行,她停下,抬起頭,眼睛看向門外。
門是半掩著的。透過門縫,能看見女人跪在地上的背影,佝僂著。
紅梅盯著那背影看了很久。手裡的筆越攥越緊,塑膠筆桿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老劉去倉庫了。說是清點庫存,其實是不想在前頭待著。他看著那女人跪在外頭,心裡不是滋味。可他能說什麼?張姐那脾氣,他惹不起。紅梅現在這副樣子,他也不敢多問。
大玲從後廚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碗。她身上那件淺藍色的短袖,汗溼了貼在背上。她把盆放在櫃檯上,用圍裙擦了擦手,眼睛不敢看紅梅。
“紅梅,”她聲音很低,“中午要備什麼?”
紅梅沒回頭:“看著備吧。也沒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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