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兒?”
“店門口。”
“等我十五分鐘。”
大玲合上手機,把包帶往肩膀上提了提。又一輛計程車從她面前開過去,司機按了下喇叭,她擺了擺手。梧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一片葉子打著旋落在她腳邊上,她拿腳尖踢了一下,沒踢開。
黑色別克停在路邊。趙大江從裡面推開副駕駛的門,大玲彎腰坐進去,把包擱在腿上。車裡開著空調,涼絲絲的,儀表盤上擱著個保溫杯。
趙大江穿一件白襯衫,下襬紮在黑色西褲裡,皮帶是黑色牛皮的,袖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剛理過,鬢角修得乾淨,手腕上一塊天梭表,他看了大玲一眼,發動車子。
“這麼急,出什麼事了?”
大玲兩隻手交疊在包上,低馬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領口蝴蝶結歪到了一邊。她看著窗外沒說話,嘴唇動了動又抿上了。
趙大江沒催她,把空調出風口往上撥了撥,免得對著她吹。車子拐出龍湖路,經過火車站前面那條街,兩邊梧桐樹連成一片綠廊,樹影一道道從擋風玻璃上滑過去。
“我兒子談戀愛了。”大玲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不聲不響的,談了一個得癌症的姑娘。”
趙大江手搭在方向盤上,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接話,把目光收回去繼續看路。
“怎麼勸都不聽。跑到合肥去給人家當護工去了。我就是想不通。我辛辛苦苦把他供出來,指望他畢業了有個好前程。他倒好——”
她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人家得的是乳腺癌,以後還能不能生孩子都不知道,他把自己搭進去。你說他傻不傻。”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趙大江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眼睛看著前方路面,“你攔不住,就別攔了。他願意去照顧人家,說明他有擔當。”
“好什麼好!”大玲聲音往上走了半格,扭過頭來看著他,“你們男人是不是都一樣?覺得只要自己喜歡就行了,別的什麼都不管?”
趙大江把方向盤輕輕打了個彎,躲過路面上一道坑,沒接話。大玲看著他,等了兩秒,把臉轉回去了,聲音冷下來:“算了,跟你說這些你也不懂。”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收音機沒開,只有空調出風口的風聲。趙大江把車靠邊停了,拉上手剎,轉過身來看著大玲,伸手在她擱在包上的那隻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我不懂你兒子的心情。但你的心情我懂。你先別急。”
大玲低頭看了看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手指頭動了動,沒抽開。
“要是去醫院的話,前面找個超市停一下。我去買點東西。總不能空著手去。”
大玲抬起頭看他:“買什麼呢?”
“營養品,水果。人家住院,空著手像什麼話。”趙大江把手收回去,重新握住方向盤,鬆開手剎,“春蘭姐還挺好,還放你出來。這大熱天的正是忙的時候。”
“好什麼好?我說請假她不準,我說讓紅梅來頂她也不準,還把我罵了一頓。”大玲靠回座椅上,把臉轉到車窗那邊,“我在這個店裡真是夠了。天天被她說,穿個裙子她說你騷,繫個圍裙她說你胸大,盤子放重了她都能挑你兩句。以前在山裡頭種地養鴨,也沒人天天盯著我挑刺。出來打工就是想清靜點,結果倒好,比在山裡還累。”
她拼命逃離大山,以為能逃開一種活法。卻發現,城市的鋼筋水泥,是另一種囚籠。 她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涼意從額頭滲進來。山裡的累,是身子骨的發酸。這裡的累,是心尖上的起繭。身子酸,睡一覺就好。心起了繭,千言萬語都磨不穿。
趙大江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她正把臉扭向窗外。他目光往下滑了半寸,落在她胸口——深紫色碎花連衣裙裹著那兩團柔軟,跟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他喉結滾了一下,把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頭攥了攥又鬆開。
男人的慾望,有時候是一瞬間的火;但男人的剋制,是把那團火悶在胸腔裡,燒自己。他不想趁人之危,更不想讓她覺得,他和別的男人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