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北洋軍》第389章 岷里拉之戰(6)岷里拉已入囊中(1)

作者:黒鬢耄耋·19天前

申時末的炮聲從連片的滾雷變成了間歇的悶響,又從間歇的悶響漸漸疏落成一兩聲孤零零的爆破,最終徹底停了。海灣水面上浮著的灰粉在最後一響炮聲散去之後開始慢慢沉降,空氣裡懸浮的塵埃被斜陽照出一條條傾斜的光柱,光柱裡細小的顆粒緩緩地轉動著漂移著。沒有炮聲之後,海灣忽然顯得太安靜了——安靜到耳朵裡還殘留著轟響的餘音在嗡嗡地繞,像一口大鐘敲完之後銅壁還在顫。

馬尼拉港口沿岸的岸防炮臺群已經不成樣子了。五座稜堡有三座的主體結構完全倒塌,碎石從炮臺基座一直鋪到海灘上,被炮彈鑿穿的斷面露出火山石的疊層紋理和灰漿的灰白色夾層。剩餘兩座稜堡的頂蓋佈滿了彈坑,胸牆全線崩裂,炮位上的青銅炮管橫七豎八地歪在碎石堆裡。港口碼頭的兵房、貨棧、火藥庫燒了大半,燒焦的木架在斜陽裡投出細長錯落的影子。岸灘上散落著被爆炸丟擲來的雜物——翻倒的炮架車輪、燒變形的鐵皮桶、半截焦黑的桅杆、破碎的陶罐、幾面被炮火燎去大半個幅面的西班牙旗幟殘片。

東側第二座稜堡的廢墟下方,約兩百名灰藍制服的人擠在殘牆與彈藥箱之間。

鐵胸甲的繫帶鬆垮垮地掛在肩上,有人把胸甲解下來墊在身下坐著,有人還穿著但胸甲面的襯裡已經被汗浸透了又曬乾,反覆幾回之後結出一層白花花的鹽漬。

臉上蒙著灰燼和汗泥混合的垢,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炮聲停了之後他們反而更安靜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站起來走動。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是一片被掏空了之後的茫然。

一個年輕士兵手裡還攥著一支火繩槍,火繩已經熄滅了,槍身橫放在膝上,兩隻手搭在槍管上十指交握,指節泛白。他旁邊坐著一個碼頭貨棧的記賬員,灰色亞麻短衫,正盤腿坐著,目光穿過殘牆缺口望著海面。他嘴唇一直在無聲地動著,湊近了才能依稀辨認出是塔加洛語,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話,像是某種禱詞。

費耶戈上校站在稜堡內側那截殘牆底下,灰白的頭髮從鐵盔邊緣垂出來一縷,被斜陽照成了淡金色貼在耳側。鐵胸甲上新添的白痕和舊痕疊在一起密密麻麻的。他把佩劍豎著拄在地上,雙手疊在劍柄圓頭上,下巴擱在手背上。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他腳下的石板縫裡有一攤乾涸的血跡,是從上層炮位被抬下來的傷兵留下的。他的目光穿過城牆殘骸望著遠處的海面,臉上的肌肉放鬆著,只有下頜的線條偶爾繃緊一下又鬆開。海面上那五艘白旗帆船的影子越來越小了,鐵甲艦隊正在收攏陣形,那些黑色的鋼鐵艦體從一字橫陣緩緩轉向雙列縱陣,炮塔歸位,炮管平置,像打完了盹的獸類把爪子收了回去。

碼頭東側一段護岸堤後面,幾十個平民聚在一起朝海面上張望。他們看見了白旗帆船,看見了沉船殘骸,看見了鐵甲艦隊橫在海灣口那道封死的鎖鏈。有人低聲用塔加洛語說了一句什麼,意思是:“海上沒有船了。”

這句話順著人群傳開,沒有人高聲重複,只是一個沉默傳給下一個沉默,傳到後面時整段護岸堤上已經沒人說話了。另一側朝向陸地的城牆方向,城外平原上,明軍灰綠色步兵方陣在斜陽裡安安靜靜地釘在原地,封鎖著所有向外的通道。兩條路都斷了。

炮擊停歇之後約兩刻鐘,碼頭廢墟上的浮塵落了大半,空氣中的灰粉在斜陽光柱裡慢慢變稀了。海面上最後一聲炮響的餘音徹底消散之後,整座馬尼拉城陷入了一種比炮擊前更深重的寂靜裡。那種寂靜摻著燒焦木頭的餘味、火藥燃盡的硫磺底味、火山石被高溫灼燒後散出的礦腥。海灣水面上連浪聲都小了,湧浪變得極平緩,推動著浮在水面的碎木板碰撞出悶鈍的聲響,篤、篤,間隔很長。

總督府主樓一層會客廳的帷幔全拉上了,四扇落地長窗被厚天鵝絨遮得嚴嚴實實,只從帷幔邊緣滲進來窄窄的橘紅色斜陽。廳內沒有點燈,光線暗沉沉的。長條桌面上散著幾份檔案和一隻翻倒的墨水瓶,乾涸的墨水在桌面洇出一塊深藍色的不規則印跡。牆壁上掛著的幾幅油畫裡有一幅歪了,馬德里王宮遠景的畫框斜著掛在牆釘上,玻璃面上覆了一層炮震落下來的灰。

卡耶羅中尉從走廊衝進來時腳下在門檻處絆了一下。他幾乎是小跑著跨過了那道門檻,靴底的幹泥塊在地板上磕出細碎的響聲。他的灰藍制服上衣釦子少了兩顆,領口敞著,裡面的亞麻襯衣領子被汗浸成了灰色。頭髮散著,幾綹從耳側垂下來,被他抬胳膊撩了兩回都沒撩住。他單膝跪下去的動作因為腿軟而慢了半拍,幾乎是歪著身子半跪的,手撐著地面才穩住重心。

“總督大人——”他的聲音沙啞,喉結在頸皮下面滾動著,“港口炮臺——費耶戈上校還在,但防線——”

他頓了一下,喉結又滾了一次,彷彿修士在葬禮上的最後陳詞——

“已經沒有防線了。”

塔沃拉坐在長條桌後面的扶手椅裡。深綠色綢袍外罩了一件黑絨外套,那是他赴任時穿的正式禮服,此刻黑絨外套披在肩上,兩隻袖管空著垂在椅子兩側。他的面色慘白,額角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在耳根聚成滴墜在領口的黑絨面上洇成暗色的小圓。他聽完卡耶羅的話之後沉默了四五息,然後猛地從椅子裡站了起來。

扶手椅被他起身的力道帶翻了,翻在地板上磕出砰的一聲悶響。他抄起桌面上那隻乾涸的墨水瓶朝牆壁扔過去,墨水瓶砸在那幅歪了的油畫框上碎了,殘留的幹墨塊在畫布上散開,黑斑濺在畫面上宮殿的屋頂處。他嘴裡迸出的西班牙語咒罵語速極快,音節疊在一起模糊不清,只有幾個詞能辨認出來——國王、援軍、背叛、該死的。他罵的時候雙手攥成拳頭,青筋從手背鼓到小臂上。然後他突然停了,兩隻拳頭慢慢鬆開垂下來,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小腿撞上椅子的橫檔,他順著那個力道坐回去——這次沒坐穩椅面,滑坐在了椅子前面的地板上。他用雙手抱著頭,手指插進頭髮裡把好不容易束起來的髮髻攪散了,灰白的髮絲從指縫間支稜出來。他的肩膀在抖,抽搐從肩胛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下傳,傳到腰背處時整個人都蜷縮了半截。卡耶羅還跪在原地沒敢動,雙手垂著,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地板縫上。

塔沃拉維持著抱頭坐地的姿勢很久。然後他忽然把手指從頭髮裡抽出來,撐著桌沿站了起來。他踉蹌著走到書桌前,拉開右側最下面那格抽屜。抽屜裡鋪著一層深紅色絨布,絨布上橫臥著一把鑲金嵌寶石的手槍。槍管精鋼鍛制,槍柄鑲象牙貼片,貼片之間嵌著紅寶石和一圈細密的金絲紋路。塔沃拉伸手碰了一下槍柄的象牙貼片,指尖觸到的瞬間縮了回來。他把抽屜猛地往回推,滑軌卡了一下,只合上了半截,深紅絨布的一角露在外面。他後退兩步,背脊撞上書桌對面的牆壁,額頭抵著牆紙的印花紋路。他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從額頭到胸口,從左肩到右肩,畫了又畫,嘴唇飛快地動著。拉丁文禱詞的音節從他牙縫裡擠出來,含混急促,背到中間斷了一次又重新開始。他畫十字的右手手指在抖,指腹按在衣料上按不出平整的印子。

他轉過身來朝卡耶羅說了一句話,嗓音是啞的,“……你帶一隊人,送夫人從陸路走。南面……南面還沒有明軍。”

他說到“還沒有明軍”時嗓音劈了一下。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找幾件平民衣服給她換上。”

——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了敲門聲。間隔均勻,指節叩在木門板上的篤篤篤。在持續了一整日的炮擊和隨之而來的死寂之間,

塔沃拉整個人朝後縮了一步,背脊重新抵上牆壁。他的目光從門的方向掃回書桌抽屜——半開的抽屜裡鑲金手槍還在絨布上躺著。他猛地撲向書桌把手槍抓了出來,槍柄寶石的涼意滲進汗溼的掌心,手指扣上扳機護圈,另一隻手扳開了擊錘,咔嗒一聲輕響。槍口對準了門的方向,指腹壓著扳機面,身體貼緊了桌沿,喘息粗重急促。

門從外面被推開了。逆光中走進來一個人影。

來人約莫三十出頭,身形精瘦頎長,灰綠色將校制服剪裁利落,立領挺括,銅質紐扣從領口扣到腰際。原野灰色簷帽的帽簷壓得很低,正面綴著金線繡的日月帽徽,斜陽從帷幔邊緣滲進來的光在帽徽上鍍了一層薄金。領章是紅底雙金槓,五角星形肩章浮在肩頭,左手垂在腰側,右手握著腰間制式軍刀的刀柄。面容沉靜,顴骨線條幹淨利落,眼神平直而穩定——一種“我已經知道結果了”的平靜。

他在距離書桌約八步處停住腳步。目光落在塔沃拉手中的手槍上——槍口正對著他的胸口,擊錘還扳著——但只停了一瞬便移開了。他說了一句話,西班牙語,語速平緩,咬字清晰,帶著卡斯蒂利亞半島中部的口音:“總督大人,槍口對著來使,不像是要談正事的樣子。”

塔沃拉握槍的手沒有放下來,但食指從扳機面上鬆了半寸。

“你們要什麼?”他的嗓音還啞著,“全城投降?讓西班牙王室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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