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生死簿(2)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2個月前

她順著河床往上走,走到河的源頭——一座巨大的石壁。石壁上有刻字——“白紙坊”。刻痕很深,被苔蘚蓋住了大半。石壁底下有一個洞,洞口不大,被坍塌的石頭堵住了大半,只剩下一個小小的縫隙,勉強能擠進去一個人。她趴在洞口往裡看,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一股腐爛的、潮溼的氣味從縫隙裡湧出來,嗆得她連咳了幾聲。她猶豫了很久,還是擠了進去。

洞裡很黑,她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光柱照亮了洞壁——牆壁上掛滿了紙。不是普通紙,是陰皮紙,一張一張,密密麻麻,從洞頂垂到洞底,像一掛一掛灰白色的瀑布。每一張紙都寫滿了字,鉛筆字,字跡歪歪扭扭,有的清楚,有的模糊,有的被水漬洇得幾乎看不清。她走近一張紙,用手電筒照著,看清了上面的內容——“武氏,光緒二十三年卒,年二十一。因難產血崩。子未降,母女俱亡。怨氣深重,魂魄不散,困於紙上,不得超生。盼有緣人焚此紙,以解其困。”

她繼續往下看。一張一張,全是亡者的記錄。名字、死因、死亡時間、以及一句“困於紙上,不得超生”。她不知道這些記錄是誰寫的,不知道寫下這些字的人是活人還是死人。她只知道,這些陰皮紙上的字,不是人寫的,是那些困在紙裡的亡魂自己寫出來的。它們把自己的怨氣化成了文字,一筆一畫刻在紙上,等一個活人來替它們把紙燒掉,放它們出去。

她走到洞的最深處,手電筒的光照到了最後一張紙。

那張紙比別的都大,掛在整個洞的正中央,像一面旗幟。紙上的字跡很淡,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擦拭過,可她還是看清了——那是她的名字。“秦書雁,生於一九九一年臘月二十二。母秦秀蘭。父——”,後面的字跡模糊了,看不清。她湊近了看,用手電筒反覆照著那幾個模糊的字,直到她終於辨認出那個名字。“秦書雁,生於一九九一年臘月二十二。母秦秀蘭。父,吳德厚。”

吳德厚。這個名字她聽說過。她很小的時候,村裡有人嚼舌根,說她媽跟一個外鄉人相好,生了她,那個外鄉人姓吳。她母親從不提這件事,她也不問。此刻吳德厚三個字就寫在紙上,寫在陰皮紙的紋理裡,寫在那個困住亡魂的黑暗洞穴裡,寫在無數張灰白色的、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紙的注視之下。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是風聲,是紙張翻動的聲音。她猛地轉過身,手電筒的光柱掃過那些懸掛在洞壁上的陰皮紙。紙在動,不是風吹的,是從紙的背面有人在動,有什麼東西在紙的背後緩緩移動。那些模糊的字跡,在燈光下變得清晰了。不是字,是眼睛,每一張紙上的每一筆每一畫,都是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這個闖入者。

秦書雁不敢再待下去了。她轉過身,擠出了洞口。山洞外面陽光刺眼,她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手機響了一聲,是周婆婆發來的一條訊息,只有短短一句話:“紙燒了,人就走了。”她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發了一條回去:“怎麼燒?”周婆婆沒有回覆。她等了很久,手機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把手機收回兜裡,站在洞口,看著那片被藤蔓遮住的黑暗。洞裡那些紙還在,那些困在紙上的人還在,那些寫滿了名字的死因的怨念還在。它們等了不知多少年,等她來。

之後的日子,秦書雁幾乎每天都會去那個山洞。她不敢帶打火機,不敢帶蠟燭,不敢帶任何能點火的東西。她怕自己一時衝動把那些紙點了,把那些困在紙上的人放出去。她更怕自己點了之後,那些人不走,而是附在她身上,把她的皮也剝下來,晾乾,壓平,裁成一張新的陰皮紙,掛在洞穴的石壁上,等下一個來替她的人。

她每天晚上都做夢。夢裡她站在那個洞穴裡,手裡舉著一支蠟燭,燭光照亮了一張一張的陰皮紙。紙上的字跡在火光中跳動,像無數條蠕動的蟲子。她走到最後一張紙前面,那張紙上寫著她的名字。燭光照著她的名字,筆畫從紙上浮起來,飄到半空中,變成了一隻手。那隻手伸過來,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每天早上醒來,脖子上都有一圈淡淡的紅痕。她以為是睡姿不對,壓出來的。可是有一天她對著鏡子仔細看,那圈紅痕不是枕頭壓出來的,是指印。五根手指的印痕,深深嵌在她的皮膚裡,像有人用盡全力掐過她,又在她醒來之前把手指鬆開了。

她不敢再睡了。每天夜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縫在黑夜裡慢慢變黑,像一張正在緩緩張開的嘴。那些從洞裡帶出來的陰皮紙的氣味,還沾在她的頭髮上、衣服上、皮膚上,怎麼洗都洗不掉。

她終於做了一個決定。

月圓之夜,秦書雁拎著一隻鐵桶、一捆稻草、一罐煤油,走進了那個洞穴。她把稻草堆在洞中央,把煤油澆上去,點著了打火機。火苗跳動的光映在洞壁上,那些陰皮紙上的字跡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很多人在同時呼吸。她把打火機湊近稻草,火苗舔上去了,稻草著了,火越來越大,越來越旺。白煙升起來,嗆得她睜不開眼。那些陰皮紙在火中猛烈捲曲,紙上的字跡在高溫下變得通紅,像無數條被燒紅的蜈蚣在紙上掙扎。

她聽見了聲音,不是火燒紙的聲音,是人的聲音,很多人的聲音,從那些正在燃燒的紙裡傳出來的,低沉的、嘶啞的、尖銳的、淒厲的,像一堆被活埋了幾百年的人終於等到了最後一口氣。它們在喊,在哭,在笑,在說謝謝。秦書雁站在火堆前面,看著那些陰皮紙一張一張地捲曲、發黑、碎裂、化為灰燼。火光把她半個身子照得通紅,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洞壁上,被拉得很長,像一個佝僂的老人。

火不知道燒了多久,終是漸漸熄滅了。洞壁上只剩下一層灰白色的灰燼,用手一碰就碎了。那些困在紙上的人,跟著灰一起散了。地上多了一層厚厚的灰,踩上去沙沙響,像踩在乾枯的落葉上。秦書雁蹲下來,用手捧了一捧灰,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沒有氣味。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婆婆發來的訊息。“紙燒了,人走了。你的書還沒寫完。”

秦書雁盯著那行字,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了那本筆記本。她翻開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寫著母親的忌日,寫著那個她從未見過的父親的名字。筆記本還沒寫完。筆記本之後還有內容,有一頁被人撕掉了,撕口參差不齊,像是用指甲一點點摳出來的。撕掉的下一頁,壓在封底的最深處,若不拆開裝訂線,根本看不見。她此刻站在灰燼覆蓋的洞底,忽然知道那頁紙上寫的是什麼。

她這輩子見過的所有人,都會寫在上面;這輩子經歷的所有事,都會刻進紙裡。她活著一天,紙就多一張字;她多走一步路,紙的背面就多一道痕跡。這本筆記本是活的,替她記錄她的命。等她死了,筆記本會合上,被人用牛皮紙包好,塞進櫃子最底層,等下一個翻開它的人。

她把筆記本收好,走出了洞穴。天快亮了,月光淡了,山脊線後面的天空泛著青白色的光。她站在洞口,回頭看了一眼。洞穴裡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了。那些陰皮紙燒盡了,那些亡魂走了,那個洞空了。風從洞口灌進去,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像一個人在哭泣,又像一個人在笑。她不知道那聲音是誰的,可能是那些終於被解放的亡魂留下的最後一聲嘆息,也可能是她自己心裡藏了幾十年的那根針終於被拔出來時帶出的聲響。

秦書雁再也沒有回過那個洞穴。那些陰皮紙的灰燼被她裝在一個瓦罐裡,埋在老屋後院的柚子樹下。瓦罐沒有蓋蓋子,她說要讓那些灰繼續見光,讓那些困了幾百年的人慢慢習慣在日光下呼吸。她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用,但她覺得應該這樣做。

她在白紙坊住了下來,把周婆婆從村尾接到了老屋隔壁,每天給她做飯、洗衣、梳頭。周婆婆的耳朵越來越聾了,眼睛也越來越花,可她每天還是會坐在門口,對著空氣說話,說那些秦書雁聽不見、也聽不懂的話。秦書雁有時候會坐在她旁邊,不做聲,只是聽。

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秦書雁在老屋的堂屋裡擺了一桌菜,點了三炷香,燒了一摞紙錢。她不知道這些紙錢燒給誰,也許是母親,也許是那個從未謀面的父親,也許是那些困在陰皮紙上幾十年的亡魂。她只是覺得,應該燒。火光照著她的臉,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火堆裡升起來,灰白色的,輕飄飄的,從她的頭頂掠過,飄出了堂屋的門,飄上了夜空。

她睜開眼,什麼都沒有。

桌上的菜沒動過,香快燃盡了,紙錢燒成了一堆灰。她站起來,把碗筷收了,把香灰掃了,把堂屋的燈關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堂屋的牆壁,牆上有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女人,穿著碎花衣裳,扎著兩條辮子,站在一棵龍眼樹下,笑得很靦腆。那是她的外婆。她從來沒見過外婆,可她知道那是外婆。外婆手裡的那沓紙不是書,是陰皮紙,是她這一輩子替那些困在地下的人傳過的話。那些話沒人能聽見,可她還在說。

秦書雁走出老屋,站在院子裡,月亮很圓,很亮。她掏出那本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片空空的白。那片白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像一塊等待被書寫的墓碑。

她不知道這一頁上會寫下什麼。不知道這些字會由誰來寫。不知道當這一頁被寫滿的時候,她還能不能活著站在月光下,看著這本筆記本合上自己的最後一頁。她只知道,母親不識字,可母親替她寫了三十三年的命。現在母親走了,這本筆記本該由她自己來續了。

她把筆記本合上,抱在懷裡。筆記本封面是溫熱的,不是太陽曬的,是從這本子的芯子裡滲出來的溫度,像心跳,像呼吸,像那些被寫在紙上的人還活著,還在等著她把他們的故事講完。她低下頭,看著封面上那圈一圈的壓痕。那些年輪,從一九九一年一直刻到了今年,還將繼續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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