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空床簿(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1個月前

商妍妍第一次覺得那間福利院不對勁,是在她升任會計主管的第三個月。

青苗福利院坐落在川北一個叫白鷺鎮的地方,灰白色的三層小樓,外牆刷著一層淡綠色的塗料,剝落得像一張長了癬的臉。院裡的孩子不多,百來個,大多是殘疾或智障,被家人遺棄後送到這裡。商妍妍在這個系統裡幹了七八年了,從鄉鎮敬老院的出納做到縣福利院的會計主管,經手的撥款單據堆起來比她人還高。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這些賬目上的數字——那些來自上級單位撥款、社會捐贈、專項救助資金的資料龐大而枯燥,在報表上抹平了人間所有的褶皺。可她沒想到,那些被抹平的褶皺裡,藏著一本她這輩子都不想翻開的舊賬本。

那本舊賬是她在整理前任會計留下的資料櫃時發現的。櫃子鎖著,鑰匙不知去向,她用螺絲刀撬開鎖釦,從最底層抽出了一摞發黃的牛皮紙檔案袋。檔案袋裡裝著的東西,不是財務憑證,是一些她看不懂的記錄。每張紙上都手寫著日期、編號、人名,人名被劃掉了,只剩下編號。編號後面跟著一個數字,有的幾百,有的幾千,有的上萬。數字後面沒有科目,沒有摘要,只有一行潦草的鉛筆字——“已處理”。

商妍妍把這摞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看不出名堂,隨手塞回了檔案袋裡。

可是那天夜裡,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間很大的房間裡,房間裡擺滿了白色的小鐵床,床上躺著嬰兒,每一張床前都站著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那些人在低頭翻看床頭的記錄本,手裡的筆在一行一行地勾畫。她走近一張床,想看床頭那個記錄本上寫的是什麼。那個人抬起頭來,臉是空白的,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灰白色的皮膚。那個沒有臉的人朝她張開了嘴,喉嚨裡發出一個聲音——“商會計,這張床空了很久了。什麼時候補人進來?”

她猛地睜開眼,天已經亮了。

商妍妍沒有把那摞紙當回事。她見過太多這種老資料了,福利院的檔案管理一向混亂,舊賬目缺胳膊少腿是常態。這摞紙很可能只是某個已停用的救助專案的流水記錄,被前任會計隨手塞進了櫃底。她把檔案袋放回資料櫃,鎖好櫃門,把鑰匙掛在鑰匙架上,再也沒有翻過。

此後幾個月,日子過得像以前一樣。她每天對著電腦做賬、報稅、填報表,偶爾去院區轉轉,看看孩子們。孩子們在院子裡曬太陽、做康復、學認字。一切都很正常,沒有什麼異常,那些被劃掉的名字、那些“已處理”的標註,都沉在了檔案櫃的最底層。

商妍妍當上會計主管以後,每個月都要做一次“在院人數”的統計報表。這個資料是上級撥款的主要依據之一——人頭數越多,撥下來的錢越多。她做報表的時候,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系統裡登記的“在院人數”,和她每次去院區點數時看到的實際人數,總是對不上。系統裡是九十三人,她點數只有八十九人。系統裡是九十一人,她點數只有八十七人。差的不多,總是差四五個。她以為是自己數漏了,或者有的孩子在上課、在康復室,她沒有看到。可連續三個月,數字都對不上,每次都差四個人。

她調出了過去兩年的在院人數月度統計表,發現這個差額不是最近才出現的。系統記錄的資料和實際點數之間的缺口,從三年前就開始了,每月四人,不多不少,像被什麼東西從賬面上精準地啃掉了一口。

商妍妍翻出了前任會計留下的審計報告——連續四年都是“合格”,公章鮮紅,負責人簽字欄裡是老院長的名字。老院長姓周,去年得了腦梗,話都說不利索了,退休在家。她本想去找老院長問問情況,又怕打草驚蛇。這筆賬到底能不能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幾個孩子——每個月從系統裡消失、從賬面上被勾銷的四個孩子,她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也沒在院區裡見過他們的臉。

她第一次去找老院長,是某個週五的下午。老院長住在白鷺鎮老街盡頭的一間平房裡,院子很小,種著幾叢快枯死的月季。老太太靠在竹椅上曬太陽,膝蓋上搭著一條舊毛毯,看見商妍妍進來,渾濁的眼珠緩緩轉了一下。商妍妍搬了個板凳坐在她旁邊,把那幾份月度統計表攤在她面前。老院長低頭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她。

“你查這個做什麼?”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覺得賬不對。”

老院長沉默了很久,風把她花白的頭髮吹起來,遮住了半張臉。她伸出手把那縷頭髮攏到耳後,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讓商妍妍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那些孩子,被送走了。送到哪裡去了,我也不知道。”

商妍妍攥著那摞報表,指節泛白。她問老院長那些孩子的名字、編號、去了哪裡,老院長搖頭,不再開口了。她把報表放在膝蓋上,掀開毛毯站起來,拄著柺杖慢慢地走回了屋裡。

鐵門關上了。

商妍妍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那摞報表摺好,塞進了挎包裡。她沿著老街走了很長一段路,在鎮口的石橋上停了一下,看著橋底下那條灰白色的河。河面上浮著一層油光,油光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緩地、無聲地翻動。她不知道那是水草還是別的什麼,可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她沒有回福利院,直接回了縣城。

她把那本舊賬從資料櫃裡取出來,一頁一頁地翻。那些被劃掉的名字,那些只剩下編號的條目,那些“已處理”的標註,她一個一個地抄在本子上。從三年前開始,每個月四個,她抄了四十三頁,抄到手指磨出了血泡。她不知道這些孩子去了哪裡,不知道“已處理”是什麼意思,可她認得那些編號的格式。那是青苗福利院內部使用的編碼系統。編碼由兩位字母和五位數字組成,字母代表入院年份,數字代表入院順序。她用自己的鑰匙打開了院務系統的登入介面,在搜尋欄裡輸入了第一個編號。

系統彈出了一條記錄。

姓名:棄嬰。性別:女。入院日期:2022年3月12日。離院日期:2022年3月17日。離院原因:轉院。備註欄是空白的。

商妍妍把這個編號的離院日期和入院日期對比了一下——五天。一個才入院五天的棄嬰,就被“轉院”了。她輸入第二個編號,入院日期2022年4月8日,離院日期2022年4月12日,又是四天。第三個,入院五天,轉院。第四個,入院六天,轉院。每一個,在院時間都不超過一週。每一個,離院原因都寫著“轉院”。每一個,備註欄都是空白的。

商妍妍在系統裡搜尋“轉院”這個關鍵詞,彈出了一百多條記錄。她一條一條地翻,翻到最後,她的手停在了滑鼠上——那些“轉院”的孩子,沒有一個在接收單位的系統裡留下過接收記錄。省裡、市裡、縣裡,她打電話問了一圈,沒有一家機構收到過青苗福利院轉來的孩子。一百多條轉院記錄,就是一百多個從人間蒸發的人。

她沒有把這些發現報告給上級。她去找了院辦的老主任,老主任今年五十七,在青苗福利院幹了快三十年。她問他那些“轉院”的孩子到底轉去了哪裡,老主任沉默了很久,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商會計,這些事你就不要查了。”他壓低聲音說,“查下去,你擔不起。”

商妍妍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老主任的手指在辦公桌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一圈,又一圈,像什麼東西在緩慢地、不願意停下來地轉。他畫了很久,終於開口了。“以前院裡有個保潔阿姨,姓劉,幹了十幾年。她跟我說過一件事,說院裡的孩子少了,不是轉院,是‘處理’了。”

“怎麼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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