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孤懸，銀輝平鋪在鏡湖湖面，碎作層層疊疊的粼粼波光。晚風吹過成片星野花，冷香清淺，漫過空曠寂寥的湖畔。夜色濃稠如墨，吞沒周遭所有雜音，只剩湖水輕舐岸石的細碎聲響，沉悶又壓抑。
青石板上兩道人影默然佇立，月色將影子拉長交纏，死死疊合在一起，像極了二人掙脫不開的宿命羈絆。影子無間，人心卻隔了一層薄冰，寒意滲骨，無聲橫亙。
自心寧境沉夢層歸來，陸野便徹底變了。
沈星指尖微蜷，腕間星形胎記溫涼沉寂。往日里血脈共振的溫熱聯結，此刻斷得乾淨，無半分起伏。她側目餘光描摹少年輪廓，墨色衣襬被夜風掀起，肩背繃得筆直，周身沒有半分鬆弛，渾身都透著刻意的僵硬與疏離。
他在剋制，亦在逃避。
這幾日，沈星將他所有反常盡收眼底。他慣於獨處，常在深夜孤身隱入幽暗密林，歸來時衣袂總沾著黑霧寒霜；他刻意錯開獨處時機，迴避對視目光，從前下意識的近身守護，變成了分寸分明的刻意退讓。最讓她介懷的是，那枚常年顯於掌心的赤紅均衡印，自沉夢層一戰後，便被他死死藏匿，再也不曾外露分毫。
沈星心思通透，素來敏銳。她深知陸野本性，沉默寡言卻事事坦誠，隱忍剋制從無隱瞞。這般刻意疏遠，從來不是厭煩，而是一份不願拖累、無從言說的沉重。
可道理通透，心底的隔閡與不安，依舊順著血脈悄然蔓延，生根發芽。
陸野掌心始終緊握，指骨泛白，指甲深深掐入皮肉，留下凹陷的紅痕。泛黃褶皺的羊皮紙貼身藏匿，粗糙紙面隔著布料灼燒肌膚，《黑斑起源錄》上那行猩紅註解，反覆在腦海中盤旋——動用均衡印，神魂易碎，輪迴永眠。
沉夢層的鏡面殘影、失控暴走的時間時鐘、黑斑蠱毒的隱秘代價，層層秘密壓在他心頭，令人窒息。他親眼窺見獻祭規則，清楚想要徹底根除黑斑、封印歸墟核，唯有手中均衡印是唯一金鑰。
而代價，是消亡，是寂滅，是徹底從沈星的世界裡抹去。
他從不畏懼生死獻祭，唯獨怕看見她泛紅的眼眶，怕她知曉代價後偏執阻攔，更怕她往後餘生，困在思念與遺憾裡無法脫身。
權衡之下，他選擇撒謊，選擇疏遠，親手斬斷二人羈絆。
以一身冷漠，做一場無聲的告別。
“陸野。”
沈星率先打破死寂，嗓音被夜風浸得微涼，平淡語調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她不繞彎子，澄澈眼眸直直望向他，坦蕩又執拗，篤定開口：“你在躲我。”
陸野身軀微僵，喉結緩慢滾動，硬生生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他抬眸迎上她的目光，漆黑眼眸表層覆著一層冰冷的漠然，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抹無從遮掩的痛苦掙扎。
“沒有。”他語聲低沉，語氣淡得近乎絕情。
“你有。”沈星往前半步，距離驟然拉近，清冷花香纏繞周身，“從沉夢層出來，你就不一樣了。深夜入林、氣息暗沉、避我觸碰、藏起印紋。你心裡藏了事，還不肯告訴我。”
她的目光太過通透，輕易穿透他冰冷的偽裝，直抵心底最柔軟的軟肋。陸野下意識偏頭避開對視，心口驟然傳來尖銳的鈍痛，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星。”他刻意放緩語速，把語氣磨得冷淡疏離，“有些事，我必須獨自面對。與你無關。”
輕飄飄一句無關，似一把鈍刀，緩慢割裂她的防備。
夜風驟寒，吹亂她鬢邊碎髮。沈星指節收緊，眉眼覆上一層淺淡落寞。她見過他狼狽脆弱、溫柔守護、殺伐果斷的模樣，卻從未見過此刻這般陌生冷漠的他。
“無關？”她低聲重複，尾音裹挾著極淡的哽咽，“我們輪迴輾轉、鏡湖相逢，共渡生死絕境，熬過宿命劫難。於你而言，我終究只是無關之人？”
她從不求事事偏愛，只求彼此坦誠、共渡難關。可此刻，他親手築起高牆，將她隔絕在外。
一道細微的裂痕，悄無聲息盤踞在二人的信任之間。
陸野垂眸望向她蒼白的側臉，心臟被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難忍。無數坦白的話語堵在喉頭，卻被理智強行壓下。他清楚，只要鬆口一瞬，所有偽裝便會全盤崩塌，他再也狠不下心推開她。
長痛不如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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