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轉過頭。
然後，就對上了一雙平靜無波、卻彷彿凝著冰霜的漆黑眼眸。
初就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揹著用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顯然是劍），馬尾一絲不亂，額角還帶著運動後未乾的細汗，臉色有些因為運動而泛紅，但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她就那麼靜靜地、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邊、依舊挽著他胳膊、臉上笑容絲毫未變的愛莉希雅。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林墨羽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瞬間褪去，留下一片冰涼的麻木。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窒息感撲面而來。大腦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刷屏：
完了！是初！她怎麼會在這裡？！她看見了？！她看見愛莉挽著我胳膊了？！她是不是誤會了？！她揹著劍！她是不是要砍我？！柴刀！修羅場！我命休矣——！！！
“初、初……？！” 林墨羽的聲音都變了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下意識地想把胳膊從愛莉希雅手裡抽出來，但愛莉希雅卻像是沒感覺到他的僵硬和掙扎，反而挽得更緊了些，甚至還微微側身，半個身子都靠在了他胳膊上，彷彿在宣示主權。
“哎呀~這不是初嗎？” 愛莉希雅也轉過頭，看向初，臉上綻放出一個比櫥窗裡的草莓蛋糕還要甜美燦爛的笑容，粉色眼眸彎成了月牙，聲音又軟又糯，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好久不見了呢~真巧呀，在這裡遇到你~?”
她彷彿完全沒感覺到初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也完全沒注意到林墨羽快要嚇死的表情，語氣自然得就像偶遇老朋友。
初的目光，從林墨羽那慘白如紙、寫滿“吾命休矣”的臉上，緩緩移到愛莉希雅那張笑靨如花、彷彿散發著聖光的臉上。她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然後，她竟然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其輕微、極其短暫、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和善”的弧度。
但那笑容，未達眼底。漆黑的瞳孔深處，依舊是一片冰封的平靜。
“嗯，好久不見，伊萊斯。” 初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是目光在愛莉希雅挽著林墨羽胳膊的手上，多停留了半秒，然後重新看向林墨羽，語氣平淡地問道：“你這幾天，沒來練劍。”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平靜的陳述句，卻讓林墨羽感覺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喉嚨發乾，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說“家裡來了個麻煩老爹逼我演戲”，想說“旁邊這個粉色妖精是罪魁禍首”，想說“我不是故意放你鴿子”……
但話到嘴邊，看著初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偽裝的黑眸，再看看身邊這個緊緊貼著自己、笑容甜美的“臨時女友”，以及周圍偶爾投來的、好奇打量“兩女一男”的視線……
所有的解釋，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像藉口。
“我、我……” 林墨羽的舌頭像是打了結，半天憋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臉憋得通紅，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墨羽這幾天家裡有點事，比較忙呢~” 愛莉希雅適時地“解圍”，她輕輕晃了晃林墨羽的胳膊，語氣親暱又帶著點“都怪我”的歉意，對初說道，“都怪我不好，突然過來，打亂了他的計劃，還佔用了他的時間~初，你別怪他呀~?”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林墨羽“曠課”的原因（家裡有事，她突然過來），又暗戳戳地強調了“她佔用了林墨羽的時間”（暗示兩人關係親近），還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顯得善解人意），最後還“懇求”初不要怪林墨羽（以退為進，姿態放得很低）。
高手！這才是高手過招！林墨羽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感覺空氣裡的火藥味（單方面來自初）和茶香（來自愛莉）已經混合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氣體。
初聽完愛莉希雅的話，臉上那絲極其微弱的“和善”弧度徹底消失了。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愛莉希雅，又看了看像個木樁一樣僵在原地的林墨羽，漆黑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情緒飛快地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然後，她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嗯，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什麼了？知道我這幾天是“家裡有事”“被她佔用時間”？林墨羽心裡七上八下，完全摸不準初現在到底是什麼想法。是信了？還是沒信？是生氣了？還是無所謂？
就在林墨羽內心天人交戰，感覺下一秒就要被這詭異的氣氛壓垮時，初忽然上前一步，走到了林墨羽面前。
距離很近。近到林墨羽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汗水與皂角的乾淨氣息，能看到她額前被汗水浸溼的幾縷碎髮，和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將人吸進去的黑眸。
然後，在愛莉希雅微微睜大的粉色眼眸注視下，在林墨羽驚恐萬狀的眼神中，初伸出了手——
不是拔劍。
而是，用指尖，輕輕地、極其迅速地，拂去了林墨羽額角因為緊張和驚嚇而滲出的一滴汗珠。
她的指尖微涼，帶著薄繭，觸碰到皮膚的瞬間，林墨羽渾身猛地一顫，像過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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